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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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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身后火光越来越近,顾晚亭虽然内功不错,但拉着惜无伤逃了那么久,再要运起轻功便有些吃力。不用多时,两人的行踪已被发现,借着火光,顾晚亭往身后一看,竟然不知不觉逃到了悬崖边,是福也是祸,眼前只有赌一把。
侍卫长见势不对,信王受伤和坠崖哪个更严重不消多想,取下羽箭,一箭射出。他自己本就是营中数一数二的神射手,此时若让刺客拉着信王跳崖,不如冒险一箭射死刺客,还有可能救下信王。
箭头刺进后背的瞬间,顾晚亭突然放开了一直紧紧拉着惜无伤的左手,将他向后一推,自己往崖边跌去。侍卫长大喜,喊道:“快救殿下!”
此时谁也没有料到,信王居然张开五指握住那只丢开的他手,任由刺客带着跌下悬崖。众人惊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冲到崖边,以火把照明,火光所及之处只有被压断的树枝,黑沉沉的悬崖如一张大口,不知将两人吞到了何处。
顾晚亭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头也很痛,努力回忆掉下悬崖后的事,只记得惜无伤紧紧拉着他的手,还有一双紫色的眼睛,仿佛有魔力一般,像要将他的魂魄都吸进去。之后,他就什么不知道也不记得了。
后背箭伤在右,顾晚亭试着用左手撑起身子,手掌一按,才发现下面垫了个人,手掌所按之处是那人的手臂,视线往上一看,只见惜无伤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顾晚亭顾不得后背疼痛,忙从他身上移开,坐到一旁,伸出左手去探他颈脉。肌肤触手冰凉,脉搏有些微弱,所幸还活着。
环顾四周,此时天已亮了,不知是什么时辰。两人落下的地方是一个铺满腐叶的凹地,多半从未有人来过,周围不见丝毫人迹,野兽也没看到一只,不能不说是万幸中大幸。
顾晚亭伸手去拽后背的箭,刚碰到箭杆就痛得他冒汗,咬牙忍住使劲一扯,血肉和箭头一起拔了出来,冷汗一滴滴从额上淌进眼里,使劲将头甩了甩,眼神恢复几分清明,又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嚼碎咽了下去,不敢再动,盘腿打坐,闭目调息。
片刻后,再睁眼时,却见惜无伤一双紫眸正看着自己,脸色竟比方才更苍白,唇色却红艳如血,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此情此景诡异无比,却又熟悉无比。怔怔看着他站起来,十分自如走到身后查看自己的伤口。
他竟然一点伤都没有?顾晚亭戒备地侧过身,将伤口护在身后,仰望着俯视他的惜无伤,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惜无伤此时看起来高傲而冷淡,神色中颇不耐烦,红艳的唇弯成一个讥诮的幅度,答道:“你不觉得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你身上的伤么?我是什么人,你应该最清楚不过。”说罢,盘腿坐了下来。
他头上的翼善冠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簪子松松的插在头上,发髻也散了,一身紫红的袍服被树杈荆棘挂扯得不成样子,可看起来就是跟落魄搭不上边,反倒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恣意之态。
“拿来,我替你敷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眼前,惜无伤口气听起来有些像哄人,只是语调中的傲气掩饰不住,反倒有些滑稽。
见顾晚亭不动,他又道:“我醒来就闻到了金疮药的味道,你应该不止一颗吧。再不止血,不用等皇帝的人来杀你,你就先饿死在这里了。”
顾晚亭这才从怀中摸出一只灰色布袋,丢给惜无伤。惜无伤从袋中拈起一颗褐色药丸,放进口中细细嚼碎,又坐到顾晚亭身后,将箭伤周围的布料扯开,把口中嚼烂的药小心敷在创口上。站起身来,脱了破烂的外袍,见里头那间中衣下摆也有些脏污,只得从贴身的里衣上扯下一块来,替顾晚亭将伤口裹了。
“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吃的。”惜无伤将脱下的外袍盖到顾晚亭身上,独自觅食去了。
顾晚亭从方才开始脑子就是木的,惜无伤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没意见,此刻也只是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等着。
有些东西,就像蒙在薄薄一层膜下面,那膜越来越透明,他只能站在一边看着,等着。
惜无伤回来时,一手抓了一只灰兔,一手兜着衣摆。顾晚亭见他将兔子丢在地上,从衣摆里拿出一个红色果子递给自己,接过来道了声谢,几口咬了下肚。抬头见惜无伤一边啃果子一边笑盈盈看着自己,脸色不由一红,将目光移到别处,心口不对地道:“什么果子,一点都不好吃。”
“是么?我都尝过才摘的,挺甜。”惜无伤又从衣摆里摸出一个黄色的果子,扔给顾晚亭,“尝尝这个。”
顾晚亭边吃边道:“想不到堂堂一个王爷竟识得这些野果,真是难得。”
惜无伤并不在意他的讥讽,答道:“我不认识这些果子,都是尝过了才摘回来的。这山里好多种果子,有些的确很难吃。”又丢了几个果子给顾晚亭,自己将剩的吃了,转头看着地上的兔子,有些为难地道:“这个要怎么弄?……我只会煮面。”
顾晚亭闻言一僵,觉得这个话头可开得不好,干脆不再说话,闭目调息。待再次睁开眼时,惜无伤却不在,之前丢在地上的箭也不见了踪影,虽是闭目调息,并不是听不见动静。
顾晚亭心中诧异,忙站起身来走出凹地,外头是一片宽阔的松林,再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木又变得不同,仔细一看,那些树上都挂着零星的红色的果子,行到此处,便有些难走。这地方也不知是何处,隐隐传来流水的声音,抬头只见两面皆是巍峨青山,所在之处正是两山之中的深谷,又不人烟,不知沿着这方向能不能走出去。
穿过这片野果林,水声渐渐清晰,顾晚亭低头看去,只见一条山溪从下面流过,溪边站着两个人,一人正是惜无伤,另一个看来是猎户打扮,身形颇为高大健壮。
顾晚亭不动声色,慢慢靠近,藏身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之后,听见那猎户说箭什么的,却一直未听见惜无伤说话。半听半猜,总算弄清了原委,心头有些不辨滋味。原来那猎户竟是个好色无赖,又常年住在深山里,见惯了皮糙肉厚的粗人,惜无伤的衣服领子又高,遮了喉结,便一眼将他认成了女人,勾搭不成,就耍起泼皮手段,说惜无伤拿了他的箭,偷了他的猎物,如是不拿钱财赔偿,就要以身相抵。
那猎户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惜无伤仍是一言不发,也不理睬,想往前走,被那无赖猎户拦住,手脚竟也不规矩起来。惜无伤终于开口道:“你走前面。”那猎户眼珠一转,以为美人儿终于认清了实务,便老老实实走前头带路,回头见惜无伤果然跟着他,笑得黄牙一咧,差点没淌口水。待那猎户转过头去,惜无伤突然将手中箭矢掷出,一箭穿透那猎户后背,位置跟顾晚亭受伤的地方分毫不差。
那猎户猛然倒地,口中骂声不绝,惜无伤也不理他,一手将人托起,双足一点,借力飞高丈余,又落在一块大石上,再一飞便未再落地,一路朝着顾晚亭落下的那片凹地而去。顾晚亭呆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也不顾后背伤口,运起轻功沿原路返回。
等他到时,那猎户已被放在地上,没了声息,惜无伤高高站在一根粗壮树枝上眺望,见他回来,跃下问道:“你怎么出去了?伤口如何?”
顾晚亭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地上那人问道:“你打算拿这人做什么?”
惜无伤见他紧张,笑道:“自然不是用来吃的。赵景的人迟早找到这里,不想后患无穷就把你的衣服脱下给我。”
见顾晚亭有些犹豫,惜无伤往前一步,“你不脱,那我就自己动手了。”
顾晚亭忙退后两步,“我自己来。”
顾晚亭已明白惜无伤要做什么,也不让惜无伤动手,自己就将那猎户外衣脱去,换上自己的衣服和鞋袜,回头对惜无伤道:“这样便行了罢。”
惜无伤摇了摇头道:“还差一步。”说完,一手拽住那猎户的腰带,一跃而起,飞到极高处,将人一放,将中箭坠崖做完了全套。
这晚,两人找了一处干燥的山洞过夜,顾晚亭生了一堆火,惜无伤将那猎户的衣服丢进火里烧了。
顾晚亭将兔子收拾干净,架在火堆上慢慢烤。火光映在惜无伤脸上,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眼睛已经恢复往常的黑色,唇色很淡,疲惫的依靠在石壁上,半阖着眼,看顾晚亭烤兔子。
顾晚亭专注地翻动着火上的兔子,沉默不语,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山洞的石壁上,随着跳动的火苗上下晃动。
惜无伤将手边一截枯枝丢进火里,顷刻便燃了起来,噼啪一声,溅开几点火星。
“你没有话想问我?”惜无伤抬起眼,火光映在他眼里,似有波光万点。
顾晚亭闻言冷笑一声,“你的事情我不想再知道。今日你救了我,我不杀你,但也不会感激你。待离开此处,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不要有半分瓜葛。”
“那由不得你。”惜无伤轻轻阖上了眼。
顾晚亭冷哼一声,“王爷这话未必太霸道,顾某虽是一介草民,但也并非任人玩弄之辈,王爷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的好。”
顾晚亭这番话说得刻薄刺耳,心中憋闷的怒气也随着话冲出了口一般,心中稍稍好受了一些,却又莫名多了一种空荡荡的恐慌,说不清这恐慌来自何处,起于何因,只觉得狭小黑暗的洞穴之中一时静谧无比,连空气都变得黏涩。
抬起眼便闯进惜无伤一双深似幽潭的眼中,那眼底映着红色的火苗,却冷得似冰,火焰慢慢化在雪水里,星星点点,明明灭灭,似有无数伤心无奈,看得他心里莫名的难过。
“你别这样看我!”顾晚亭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为什么要因为这个人难过,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他明明是赵姓皇族的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眼里最后的星光都暗了下去。山洞中再一次变得静谧,却是心灰意冷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顾晚亭再抬眼时,惜无伤已睡了过去,靠着冰凉的石壁,头发松散的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遮挡了眉间的愁绪,淡红的唇紧紧抿着,好似在睡梦中也十分不安。
顾晚亭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云州时隐瞒身份的刻意接近,跟亲哥哥的□□,昨日又放弃生机跟着自己一起跳下悬崖,还有那几乎不似人力可为的轻功和紫色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偏要纠缠上我顾晚亭?
架在火上的兔子肉已经熟得有些焦了,顾晚亭取下来抹了些盐,随便吃了几口,往火堆了加了几根柴,抱着双臂合眼睡去。惜无伤的一切他都不愿在想,只盼明日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睡到半夜,顾晚亭被突来的凉意冷醒,睁眼一看,中间的火堆早已燃尽,只余几点暗红火星,惜无伤不知何时钻到他身边,正猫似的紧紧偎着他一条臂膀,凉意便是从那处传来。抬手想将人推开,触手之下衣衫单薄,冰凉一片,又有些不忍,僵了一会,两人紧挨着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总是比一个人要强些,顾晚亭慢慢放松下来,抵不住浓浓睡意,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顾晚亭觉得后背的伤口有些不妙,想是昨日用了轻功,一晚上又贴着粗糙冰冷的石壁,伤口进了寒气,便又服了一粒药丸。惜无伤见他扶着石壁站起来,心中也猜到几分。顾晚亭将火堆重新燃起,两人把剩的半只兔子烤热吃了,惜无伤道:“今晚不能再住这里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别的地方。”顾晚亭此刻强忍疼痛,只能任凭惜无伤安排。
惜无伤将这片山头寻了一遍,竟没有找到更合适的地方,又往那日遇到猎户的小溪走去,顺路摘了一些野果,打算再抓两条鱼给顾晚亭补补。这一趟乱走,倒是发现那猎户竟是单家独户住在这里,虽嫌地方脏了些,总比住在山洞强。
这晚,顾晚亭趴在床上睡了一夜,惜无伤不愿和他挤,自己在泥地上铺了两张兽皮,那兽皮腥臊之气甚浓,熏得惜无伤一夜十分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