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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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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墨已经习惯了他每天的行程,用过早膳,不用吩咐,牵来两匹马,身上带若干碎银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今天城东,明日城西,后天城南,大后天也许逛到城郊的福寿山去。待到日暮西山,两人将马牵回王府,固定去一个地方闲逛消遣。
离王府不远的枕江楼一带有一条热闹的小街,住都是京城里头的普通百姓,大多是平民中的中上人家,街上卖些零食、首饰、小玩意之类的东西。街边两排垂柳,街后是婆娑江,风景甚好,有两分像云州临玉湖边的景色。
如今已是五月初,雨水充沛,端午节刚过,有少女挽着篮子卖牡丹和芍药,整条街上弥漫着淡淡花香和雨水的味道。
惜无伤很喜欢闻这种味道,其实这样的味道在王府也有,可惜在庭院里看着闻着总是太冷清,看得久了,本来开得热闹的花朵也显得寂寞。
吴墨的嗓子总没有起色,无论用哪位太医的药都不见好。惜无伤有时想起上一世的什么事,就会说给吴墨听,一个站在前面想到哪说到哪,一个立在后侧默默地听。
“也许是因为你不能讲话,我才会对你说这么多。”记不得是哪一次,惜无伤这样随口说了一句。
一日雨后,两人穿过小街,沿着婆娑江缓缓步行,惜无伤一身紫色衣袍被江风吹得轻轻翻飞,那风穿梭在衣带之间,渐渐与之融为一体,再慢慢平息。吴墨抬眼看了片刻,又默默移开视线。
待风静了,惜无伤说:“上一世,我第一次遇见他,就穿着这样一身衣服。那时候,我恨他恨得要死。如今,却是反过来了。”转头看着吴墨,微微笑道:“若今日他又遇见我,会不会想起一点点?”
吴墨脸上看不出情绪,等惜无伤回过头,他侧头对着着苍茫迷蒙的江面,无声地叹了口气。
婆娑,倒过来便是娑婆,佛语娑婆世界,是罪孽之所,受苦之地。
惜无伤在婆娑江边走了很久,直到折返王府,也没有遇见他想遇见的人。
顾晚亭此刻满脸胡渣,邋邋遢遢,形容狼狈地藏在一间破庙里。自从那日奔出信王府,他一直东躲西藏,仗着轻功高强,好几次险险躲过禁卫军的搜检。
这些时日他除了保命,便是尽量探听消息,又将过往细细思索,已清楚在云州时偶尔会跟在惜无伤身后的除了吴墨之外,还另有其人,而这些人,跟皇宫里那位脱不了干系。
六月初九,太师陆程秉重病不愈,皇帝赵景亲临太师府抚慰,宣信王随驾。皇帝銮驾到时已是掌灯时分,探问过太师之后,皇帝被迎入东暖阁中稍事休息。暖阁中燃着驱病安神的熏香,皇帝不时有些咳嗽,斜靠在软榻上。
已是内监总管的张泉福小声告诉信王,皇上近日国事操劳,时常批阅奏章到半夜,受了风寒,正吃着药。一名小内监轻手轻脚地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温热的药,张泉福小心接过,看了信王一眼,弯着腰将药送到软榻边,服侍着皇帝喝了。
待张泉福领着小太监收拾药碗退下,暖阁内只剩赵景和惜无伤两人。惜无伤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先走一步,赵景从榻上坐起来,也不看他,盯着架子上的琉璃灯盏,说道:“几月不见,你瘦了一些。平日宫里事情多,想宣你来说说话时,已是深夜了。”
惜无伤不敢接话,垂目看着手里的茶盏,上头绘着墨竹山石的图样,清俊孤绝的姿态,倒是很适合杯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微苦微涩,待咽下喉去,清香甘甜才缓缓从口中渗出。
“你就打算从此都不和我说话?”赵景转过眼来,目光几多复杂。
“臣弟不敢。”惜无伤放下茶盏,起身恭敬一礼。
赵景见状,微微叹了口气,眉头皱起,“罢了,都是我的错。”从榻上起来,走近几步,伸出手将他扶起来,惜无伤不动声色往后一退,赵景只虚虚扶了一把。“幪儿,你就这么避我如蛇蝎?”惜无伤身上猛一颤,往事随着这声称呼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脸色不由一白,“皇兄,时候不早了,臣弟告退。”
惜无伤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景,偏偏赵景又是皇帝,每次见他都如履薄冰。
赵景正待挽留,忽听身后窗棂响动,刚刚侧身,一柄长剑带着寒光斜斜刺了过来,身子一歪,已被信王拉入怀中,抬眼一看,又是一剑刺来。惜无伤将赵景往身后一扯,合掌接剑,那剑堪堪停在眼前。
惜无伤看着眼前熟悉的蒙面人,眼神中透出惊疑,又有些别的说不清的情绪。他万万没想到,顾晚亭竟然会行刺皇帝,脑子里飞快思考,此事要怎么善后才能瞒得过赵景,又救得了顾晚亭。
顾晚亭却不领这份情,臂腕一运劲,剑锋从惜无伤掌间抽出,上面沾着殷红的血。他扫过一眼,左手化掌击向惜无伤,右手握剑直取他身后的皇帝赵景。
赵景看着他两人过了几招,将那蒙面人的身形记在心里。外间一干服侍的宫人侍卫听见暖阁内动静,全都冲了进来,惜无伤心中大叫不好,故意一个失手,让顾晚亭抓出手腕,借力一推,两人一同跃出花窗。冲在前面的张泉福看得仔细,忙大声尖叫道:“不好了,刺客挟持信王逃走了!”侍卫长惊出一身冷汗,忙带人追了出去,留下一半侍卫保护皇帝。
赵景正了正头冠,道:“告诉他们,信王若有事,提头来见朕。今天这事不得声张,去吧。”张泉福躬身领命,快步退出暖阁,一路吩咐下去。
这事自然瞒不住太师府的人,陆程秉听说皇帝在府上遇刺,惊慌得挣扎下床,要给皇上请罪,一干知情人等皆惶惶不知所以。张泉福忙逐个安抚,赵景从暖阁出来,又亲自去安抚了太师。见皇帝无恙,陆程秉方心中稍安,口中谢罪不已,赵景笑道:“这行刺之事自然不会与老太师有关,太师请安心养病。朕无恙。”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赵景命人速速回报信王的消息,传来的都是侍卫长尚未回来。又陆续增派人手追捕不表。
顾晚亭被惜无伤推着跃出窗外,又被他拉着越过后院矮墙,还未来得及甩开他的手,背后已传来箭矢破空之声。“你走前面。”惜无伤握住他手腕又往前一推,顾晚亭顺势一带,扯着他运起轻功飞奔而去,后面追来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再射箭。
“你那亲哥哥相好倒是对你挺好。”顾晚亭讥笑,“他们想抓活的,你说抓不抓得到?”惜无伤不答。
太师府后是寿阳山,两人借着密林遮挡才没被骑马的禁卫军追上,穿过密林,已无路可走,往上是悬崖,往山下是婆娑江的上游,渡过婆娑江,就是京郊西山,翻过西山就出了京城。顾晚亭毫不犹豫地往江边跃去。
果然出了密林不一会,身后马蹄声越来越密集,如果这时候放箭,顾晚亭估计跑不掉,但侍卫长得了皇帝命令,不敢拿信王的安危做赌注。
一路追到江边,见信王与刺客都在水中,只得下马找船,如此一耽搁,再渡河时,对岸已不见了人影。皇上命此事不得声张,不能放信号通知江对面的护城卫拦截刺客。侍卫长满头热汗变冷汗,要是抓不到刺客,又丢了信王,要掉的可不仅仅是自己一颗脑袋。幸而江边渔民不少,急寻了几条船,先载了二十个侍卫过去。
此时,顾晚亭和惜无伤已钻入西山之中。因是夜晚,一片漆黑,山中林木错杂,两人慌忙进山,不辨道路,虽一直在往上走,却不知道到底走出了多远。
许久没有听见后面传来追捕声,顾晚亭渐渐放慢了脚步,一手用剑开路,一手紧紧拽住惜无伤,不忘讽刺道:“王爷本领真是高强,小人以前可不知道,你内功居然这么强,跟我逃了那么远的路,连气都不喘。”
身后沉默半晌,“……我不会内功。”惜无伤淡淡回了他一句。
“哦?那是天赋异禀?”顾晚亭砍倒一根拦路的树枝,重重扯了惜无伤一把,等他身子快倒过来时,故意错开身去,让他撞在旁边一颗大树上,只听“咚”一声闷响,惜无伤淡声道:“不是很痛。”
“哼!”顾晚亭也不管他刚撞了一下,站没站稳,头也不回地扯着他往黑黢黢的密林深处跌跌撞撞地走去。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惜无伤轻轻笑了一声,“可惜你忘记了。”
顾晚亭想也不想,骂道:“胡说八道!”
“哦,对了,不是这句话,是这四个字:‘天赋异禀’。”惜无伤一点也不恼怒,慢悠悠地说道。
“信王殿下,你可真是好兴致,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跟小人开玩笑。你可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
“不知道,你带我走就行,去哪里都可以。”惜无伤口气带着笑意,好像顾晚亭不是挟持他逃命,而是两人私奔。激得顾晚亭血涌上头,越发觉得这人轻浮放荡得可恶,冷声道:“带你去我师父坟前,拿你的血祭奠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惜无伤闻言一顿,又被顾晚亭往前拉得一个趔趄,想了想,还是问道:“为何要用我的血祭奠他?”
“少装疯卖傻,你在云州那么久,为的什么?”虽无真凭实据,堂堂一位王爷也不可能为了一个落网的罪臣之子改名换姓、纡尊降贵来做卧底,但皇帝既然派了暗卫来跟踪他,难免不会刺探到碧心楼的消息,那么师父的死,惜无伤也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既然杀不了皇帝,那就杀了他来祭奠师父。
“……我为的什么,你不是早知道了么?只是我不懂,这和你师父有什么关系?”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惜无伤还是朝两人紧握的手看了一眼。
“兄债弟偿。”顾晚亭冷冰冰丢出一句。惜无伤接近他为的什么,他再不愿去想,这段时间他一直避免去想那些时光和那些事。原本美好得如天上云霞的东西,瞬间变成沟渠里污秽不堪的烂泥,赔上的还是自己一颗真心,不仅荒唐,更是残忍。
“那我无话可说。”“惜无伤无声的笑了笑,心寒到了底,想了想别的,开口问道:“难道你师父是前段时间被处斩的刺客?他杀了当朝丞相,难道不该偿命?”
“你若是不知陈有棠那狗贼都做了什么事,就别说这种话。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惜天道不公,竟让他平步青云,一门富贵。”顾晚亭冷笑几声,“既然老天不给公道,那我就自己给自己。世上之事不过八个字:强者为之,弱者受之。昔日他有本事害我全家,今日我有本事杀他儿子,公平的很!”
惜无伤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师父对你很好。”说完便再不开口,漆黑密林中只有利剑劈开树杈的声音和两人脚下窸窸窣窣的枯叶碎裂声。
又往前走了一段,浓密的树枝变得稀疏,能看见山下点点火光,连成两排,有些已到了半山,顾晚亭心道不好,紧紧拉了惜无伤往更高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