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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此时天已擦黑,因没料到会走夜路,未曾带灯笼火炬。前头的公子姬妾们听说有刺客出没,方才又见禁卫军紧张搜寻,不免有些惊慌害怕。惜无伤招来管家道:“让小厮去前面买几个灯笼,引他们先回去,不必等我。我这有吴墨陪着,不会有事。”管家领命而去,一会有小厮送来两个灯笼,挂在轿檐上。

      不久路上就只剩下一辆轿子,不慌不忙慢慢走着。惜无伤察觉吴墨一直很紧张,解释道:“我故意让他们走慢些,轿子走快了一颠一晃的,让人直想睡。”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走近又是一番停轿查问。带领这队人马的是禁卫军左副统领,惜无伤问道:“这一路都要查问么?”那统领答道:“王爷的轿子没挂王府的灯笼,恐怕遇到巡查都要停轿查问的。不如我让两个兄弟跟着护送王爷回府,路上也就不必再停轿查问了。”

      “有劳统领。”惜无伤笑了笑,放下轿帘。随即过来两名骑护,执着火把走在轿子前面引路,继续向信王府行去。

      走到一僻静拐角处,吴墨听见外头有异声,突然窜出轿子,银光一闪,长剑出鞘,两名护卫也立刻拔剑纵马跟着追去。几名轿夫吓得腿软,丢下轿子就跑。惜无伤正要掀起帘子看个究竟,一条黑影极快地钻进轿中,灯光昏暗,抬眼之间两人均是一愣,忽又听见马蹄声靠近,一名护卫高声问道:“信王殿下,您没事吧!”

      惜无伤立刻道:“本王无恙。外面何事?”

      那护卫答道:“方才应是刺客,可惜跟丢了,那位大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等速赶回来保护王爷,方才追贼心切,王爷莫怪。”

      惜无伤想了想,又大声道:“无妨。还要烦请两位替本王将那几个轿夫找回来。”那两人随即领命而去。

      顾晚亭没想到轿子里竟然是惜无伤,更没想到他竟然就是信王。此刻惊疑之余,只觉胸中恨意难以平复,正要开口,一阵疾风刺破夜空,银光闪进轿内,忙以剑抵挡。

      “住手。”惜无伤小声喝道。

      吴墨待看清轿内情形,大吃一惊,正不知如何反应,又听惜无伤道:“将你外衣脱下给我,速速回府,不要让人看到。”

      吴墨又看了眼顾晚亭,明白了惜无伤要做什么,迅速解下外衣,消失在漆黑夜色里。惜无伤刚放下轿帘,外头马蹄声又近,几名轿夫也回来了,惜无伤也不追究,只命他们赶紧回府。

      灯笼昏暗的光一晃一摇映在布帘上,轿子里头两人谁也没有动,四目相对,顾晚亭眼里的讥诮和恨意像一把刀,刺得惜无伤心痛,他想解释,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等到了王府,两名禁卫军护卫向信王辞行回去复命。惜无伤命轿夫将轿子一直抬到中庭,又让仆役们都退下,一路领着顾晚亭到了后院卧房。

      关上房门,惜无伤有些踌躇,看着顾晚亭的目光几多复杂,开口轻轻唤了声:“晚亭……”

      顾晚亭冷冷道:“白惜晚?”

      惜无伤眼神一亮,不由朝前走了一步,却听一声冷笑,一剑寒光直抵咽喉,室内灯火摇晃,不甚分明,只见顾晚亭眼中光芒如剑锋般刺眼,“信王?惜无伤?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

      “你要责怪此事,我无话可说……不过……”未等惜无伤继续往下说,剑锋已经刺破了肌肤,也不觉得很痛。

      顾晚亭恨恨道:“我恨赵姓皇室!更恨你骗我!你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师父的事究竟与你有无关系?”手中长剑更刺进一分,鲜红的血慢慢渗出,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绝艳的残酷。

      惜无伤此刻只觉得千言万语都要从口中涌出,却又不知先说哪一句,他隐约感到那顶在咽喉上的剑锋在微微颤抖。沉默片刻,开口道:“我隐瞒身份,只是怕你疏离我,其实,还有很多……”

      顾晚亭闻言身体禁不住微微一颤,不明白自己是因为愤怒还是难过。

      上京之前,他又去了一次杏花巷,拿走了那块玉佩,毕竟是第一次对人付出真心,对方还是个男人,就算被骗,他顾晚亭也要当面问个清楚,但做梦也没想到真相竟比他以为得更残酷更龌龊。

      “其实你还有很多事情瞒着我是不是?”颤抖的剑锋没有直刺进去,而是偏斜着割破了颈上的肌肤,鲜红的血沿着剑上的血槽慢慢淌下,他听见惜无伤黯哑的声音回答:“是。”

      顾晚亭脸上更加苍白得没有血色,方才轿子里昏暗,此时仔细打量了一番惜无伤的衣着,猛然想起那日卧在房顶窥见屋里丢得满地的两套衣物和两条玉带,一个惊雷炸响在脑中。他艰难地张开唇,咬着牙一字一字吐道:“在云州紫云山别院里,与你一起……共度巫山的那个人是谁?太子?当今皇上?”

      惜无伤浑身一震,如被寒冰倾覆,整个人僵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就算顾晚亭此刻将他杀了,最好顾晚亭此刻将他杀了,此生就这样结束,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羞耻!赵姓皇室都是无耻禽兽!”手中的剑猛地钉入墙壁之中,在惜无伤颈上划出深长一道血痕,刺目的鲜血从白皙的肌肤下涌出,顺着剑流到地上,溅起点点猩红痕迹。

      惜无伤一点都没觉得痛,此时胸口闷得如同压了千斤重石,透不过气,又像结了万丈寒冰,冷得发木。

      顾晚亭看着剑锋上的血,自言自语道:“我竟然……下不了手……”

      “我顾晚亭有这么贱?!”抬目看着惜无伤冷笑,“除了他,还有几个?不妨告诉我,让我算算我顾晚亭能排得上老几?”

      惜无伤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短短半个时辰,从刚见到他的惊喜无措到心慌意乱,再到此刻的如坠地狱,他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我不记得你是第几个,其实你我之间,还算不上。”淡红的唇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此刻顾晚亭拿着剑的手明显在发抖,烛火昏暗,映出那双眼中迸发的恨意,“你说得对,你我之间,什么都算不上!”

      “铛”一声,三尺长剑从墙中拔出,抖落的血洒在惜无伤杏色龙纹锦袍上,有几滴溅上了苍白的面颊,衬得他更狼狈憔悴。

      此刻心中又冷又痛,上一世的爱恋纠缠、临终誓言,此刻断断说不出口。说出来便是自取其辱,不光辱没自己,还辱没了那个人。可什么都不说,又如何向顾晚亭解释?

      不等他回过神,顾晚亭冷哼一声,推门闪身而出,等追出去,早已不见了人影。

      “小心……”惜无伤僵硬地笑了笑,只觉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这两字此时此刻听起来,怎么都透着犯贱的自作多情。

      外面黑沉沉一片,连风都淡得好像没有似得。那人是不见了,还是更像没来过?

      回身关上门,呆了半晌,一摸脖子上的血,再看衣袍上斑斑血痕,从袖中掏出巾帕,把脖子上的血抹干净,刚脱下外袍,身后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进来。”

      吴墨轻巧推开门,顿了一顿,又无声地把门关上。方才看见一个黑影从寝室冲出去,进门就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味,这味道是在轿子里遇到顾晚亭时没有的,那受伤的是……

      面前信王的声音空而无力,听不出情绪,“吴墨,正好你来了,帮我弄桶水来,对他们说我要沐浴。”吴墨看了眼丢在地上的衣服,心中了然,点点了头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大桶温水放在屏风后,惜无伤正要将巾帕和外袍放进去洗,却被吴墨拉挡住,“我自己来就好。”吴墨只是不动,一双眼看着他的手里沾血的衣服,摇了摇头。惜无伤只得将衣服递给他,“那就麻烦你了,我去歇会。”

      这边厢,惜无伤阖目侧卧在床榻上,云纱绣被随意盖了半身,颈子上的剑伤像一条红线,早已止了血。

      那边厢,吴墨将巾帕和衣袍放进水中,看着浮起来的一丝丝鲜血慢慢漾成浅红一片,自己都没察觉到地紧紧蹙了眉。骨节分明、带着厚茧的手穿过浅红色的血水,慢慢揉搓丝质柔滑的锦缎,更多的血丝一缕缕从指缝中冒出来,渐渐散在水里。

      血明明不是很多,吴墨却觉得那刺目的红色丝丝缕缕多得数不尽一般,抓住布料在水中使劲一搅,顷刻全都淡去,消失不见,只有氤氲的水气混着血的腥味,挥之不去。

      惜无伤并未睡着,偶尔睁眼,看见屏风后吴墨的身影微微晃动,耳边听见水声轻响,知道才闭眼没多久,又放心一些,闭上眼又混混沉沉,如此两三回,不知不觉地睡去。

      吴墨将衣物巾帕上的血痕洗得干干净净,又怕烛火照不清,明日让人看出端倪,转出屏风去拿桌上的灯烛,等仔细看过绝无一丝血痕残留后,方放心将衣服晾起,又将水桶收拾出去,返身回来吹灭蜡烛时,瞥见信王身上的被子滑到了小腿处,一角拖落在地上,径直上前将被褥拉起,小心替他盖好。

      转念一想:方才一直不知他到底伤了哪里,何不趁他熟睡看一看。吴墨想着,便伸手移过案上的烛台,借着烛光小心看去,正好惜无伤受伤那边颈子朝上,伤痕已接近愈合,淡淡一条红痕,细线一般,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吴墨按下心中惊异,放下烛台,又将帐子落下,吹灯退出房去。

      次日,惜无伤收到消息,锁定侯重伤不治,已经身亡,逃犯尚未落网。一到酉时便全城宵禁,白日也封了六门,无论何人均不能进出。只是皇帝听说昨日信王也在场,便派内监前来抚问,又顺带赏赐了一些安神补身的药材。王府外面也守卫了增派的禁卫军,王府内也只能摆出戒备的阵仗。

      月余之后,凶手仍未抓到,也未再作案,宵禁渐渐恢复如常。只是曾经显赫一时的陈家如今父死子亡,虽皇帝体恤,封了陈有棠嫡出的幺子,年仅十四岁的陈若让为五品宣德郎,但与过去相比,已然是没落了。

      除此之外,这两起连续刺杀丞相和侯爵的大案自然在朝堂之上掀起一番不小的风浪,不论真相如何,总有文章可作,于是官员或升或贬,都在权术利益中博弈。自然,这些都是惜无伤不知道,也不关心的。

      一个月多过去,死去的锁定侯也入土为安了,但惜无伤总觉得顾晚亭的恨还很深,那晚顾晚亭说恨赵姓皇室的话他记得十分清楚,刻意的清楚。

      宵禁恢复如常之后,惜无伤每日都让吴墨陪着出门,茶楼酒肆,歌馆旅店,每一处他觉得可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都去过。他知道江湖中人会易容,也许顾晚亭就易了容藏在这些地方,也可能他已经离开了京城,今后再不会见面。

      对于前一种可能,惜无伤只想如何救他,如何向他解释。对于第二种可能,惜无伤觉得有些放心,又有些说不清的痛楚。也许永远不再见,对他才是最好。

      想是这么想,但每日天一亮,惜无伤就想,会不会在京城的哪个角落偶然撞见他,就像两年前在梧桐巷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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