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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与君相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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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无伤有些失望的回了别院。吴墨见七皇子神情更加落寞,又不知该如何安慰,想了半天,将棋盘端到几案上,又新沏了一壶兰雪茶,惜无伤见他如此,会心一笑,坐到凳上,拈起白字,道:“求吴墨大人手下留情。”
吴墨果然手下留情,这局惜无伤赢得很轻松,一壶香茶也饮完了,正打算跟吴墨开几句玩笑,却见内侍匆忙进来,跪道:“殿下,太子殿下立刻就到,怕是有要紧事情。叫咱们赶紧收拾行装。”
惜无伤愣了愣,吩咐内侍带着一干人等赶紧收拾。一边向吴墨道:“怕是立刻就要走,你帮我去梧桐巷留封书信,要快。”
吴墨揣着书信正准备出门,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太子赵景当先一骑已冲进门来,周围一干下人立刻跪拜,吴墨也只得在门边跪迎。
赵景缰绳一紧,从马上跃下,一身风尘仆仆,边往里走边道:“赶不及收拾的都不用带了。七殿下在何处?”
惜无伤快步走到正厅迎接。屏退左右,惜无伤才知道竟是京城出了大事,皇帝病重,丞相三日前被刺身亡。
正元二十五年八月十六,云州城只有少数百姓见到一对约莫五六十人的快骑匆匆从城外奔驰而进,随后又匆匆奔驰而出,无人知晓那队人马竟是当朝太子的最精锐的亲卫。
顾晚亭回到云州已是九月初,云州到京城并不算远,快马三日可到,此番刺杀成功实属意料之外,不过楼主在禁卫亲军的追击中受了伤,顾晚亭接到信报立刻赶去京城救援,一路风波险阻,终于成功将碧心楼主救出京城。
杏花巷的宅子始终紧锁大门,顾晚亭去了几次都看见杏叶原封不动的插在门缝里,失望之余也顾不得君子不君子,挑了个清静无人的傍晚越墙而入。只见院中一片寂静,落叶无人打扫,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原本无数次打算远离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却又无数次身不由己,陷得越来越深。那日负气而去之后,说不想惜无伤主动来找自己分明就是假话。
可现下惜无伤真的走了,不辞而别,无处可寻。
外面大门紧锁,屋子的门却都是虚掩着的,倒像是有了急事出门一趟,很快就会回来一般。顾晚亭推开惜无伤常住那间房,里面还是那天离开时的样子,雪白的罗帐的挂在银钩上,淡青色的被褥整齐的放在床头。连日来的奔波和心绪的烦乱让顾晚亭十分疲惫,此刻想起那些与惜无伤灯下夜话的日子,心中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困意如潮水袭来,他和衣倒在床上,拉过被褥盖到身上,鼻端似乎嗅到惜无伤身上的温暖,朦胧间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次日,日头高挂,几只叽叽喳喳的鸟雀站在窗外的芭蕉树上梳理羽翅,顾晚亭撑起身来,身边空空荡荡,周围除了鸟雀的鸣叫,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觉得万分寂寞。他曾以为这种感觉应该消失在很多年前,终生不会再有。作为碧心楼的少主,除了楼主之外最强的杀手,他不应该被寂寞这种无聊的情绪困扰,他的人生早已毁在那个冰冷的冬天。
正元十八年,兵部主事薛云来因上疏支持清查外戚圈占良田一事,触怒权贵,后被牵连进谋反大罪中,以协同逆党勾结外藩,意图谋反的罪名被判满门抄斩。而设计构陷的就是当时的吏部尚书陈有棠。后陈有棠因除逆有功,升任丞相一职,官居一品,其女也由嫔妃升为贵妃,即是陈贵妃,晋王生母。
薛家被下旨满门抄斩的时候,顾晚亭还叫薛牧之,是薛云来的第三个儿子。他那时正好不在家中,家人又以童仆谎报顶替,终侥幸留得一命。那时之后,薛牧之这个名字就不能再用,陪着他的老仆姓顾,原是家生奴仆,十分忠心,带着十岁的薛牧之东躲西藏,后投奔到云州老仆一鳏居多年的近亲家中,改名顾晚亭,称老仆的堂兄顾老伯,唤老仆顾大叔,从此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但家中血海深仇他一日未忘。
因顾家家贫,两个老头也无力供养顾晚亭继续念书,况且身份如此,万万不敢再走科举一途,只得替他另谋出路,后来十一岁的顾晚亭开始在茶庄作学徒打杂。
薛云来虽是进士出身,却颇爱习武,三个儿子从小便文武双修。顾晚亭年纪虽小,但很有天赋,招式过目不忘,深得薛云来喜爱。大祸临门之际,薛云来不惜跪求家仆以子顶替,全家上下守口如瓶,终于保得一点血脉。
家中遭难的经过,都是老仆去京城挑担卖货时一点点打听到的。薛家满门抄斩之后,因是叛逆大罪,薛云来又是外调进京的官员,在京城并无至亲好友,是以无人收敛,尸骸丢弃于乱葬岗中任乌鸦野狗啃噬。当老仆一边哭着一边把这些一一告诉十二岁的顾晚亭时,他就立誓,今生绝不为赵氏朝廷效力,但凡让他有一丝机会,定要血债血偿。
在茶庄做事闲暇,顾晚亭便以树枝作剑,练习武艺,无意中被茶庄老板,即碧心楼楼主看中,又得知他身世,便收为徒弟,精心教导。等顾晚亭十六岁时才将底细告知他,原来碧心楼都是由顾晚亭这样身世的人组成,他们因家族蒙难,专以刺杀朝廷中的仇人为目的,结交江湖人士,勤练武艺。报仇失败便当场自尽,绝不拖累他人。但这样的人毕竟不多,有胆量有本事更少,碧心楼真正的成员不过七八人而已。他们以经商为生,也以经商为门路,结识江湖人士和达官贵人,消息十分灵通。如有朝廷官员外巡途中被刺,多半就是碧心楼所为。因少有在京城犯案,行事诡秘,也不滥杀,十几年来并未被抓住蛛丝马迹。
这次刺杀当朝丞相,本是顾晚亭的血海深仇,但陈有棠此人做事不留余地,被他构陷的不止薛云来一家,碧心楼楼主也对他恨之入骨,加之此行凶险万分,顾晚亭年纪又太轻,所以才由楼主亲自出马。虽不是自己亲自下手,但仇人已死,顾晚亭此生还放不下的就是楼主的恩情。楼主此虽已安置在密地养伤,但朝廷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顾晚亭暗暗下定决心,今后为保护楼主,必以性命相搏。
顾晚亭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打算起身收拾床褥,无意中摸到枕头下面有一块冰凉的物事,推开枕头一看,竟是一块玉佩。顾晚亭将那玉拿起来,仔细端详,只见上刻三字“白惜晚”,翻过另一面,刻着几朵绽放的梅花,雕工细致,玉也是极品的羊脂玉。
这玉佩无端的眼熟,顾晚亭将记忆细细搜索一遍,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将那玉佩紧紧捏在手心,痛苦地闭上眼。几番挣扎犹豫,心心念念的纠缠,反反复复的犹豫才喜欢上的一个男人,竟然是皇族的男宠!那玉佩在顾晚亭手中,被捏得死紧,似乎要碎成细屑。
半年前,太子和七皇子一行到达云州之前,碧心楼就已经得了消息,但楼主只杀有仇的朝中大臣,并不想刺杀皇室。顾晚亭对赵姓皇族愤恨在心,又年轻气盛,于是瞒着楼主夜探紫霞山别院,想看看这些皇宫长大的金枝玉叶究竟与常人到底有何不同。
他一整日都躲在大树上探听,终于摸清太子和七皇子的住处。入夜后,太子那边守卫太过深严,于是他决定探一探七皇子这边。哪知道揭开屋顶的琉璃瓦,竟然看到一场活色生香的男男春宫,心中更是多了一分鄙视。朦胧夜色中,七皇子屋中衣衫凌乱,滑落在桌上的一块玉佩十分显眼,不免多看了几眼。没想到,今时今日,再看到这块玉竟然是在惜无伤的床上。
“惜无伤?白惜晚?到底哪一个是你?白惜晚才是你的真名么?这辈子,最好不让我在遇见你,否则……”顾晚亭将那块玉狠狠往床上一扔,大步向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此时的京城刚刚经历了一番重大变故,皇帝于正元二十五年九月初八大行。三日后,太子赵景登极,大赦天下。九月初十,封七皇子赵幪为信王,赐信王府。九月十五,兵部侍郎上疏,先皇病重之时,晋王与福王在封地私造兵器,招募大量兵士,实有不轨之心。
十月初一,信王自请带领两万人马,平叛逆贼。十月底,信王一万人马还在半途时,前锋捷报已经传来。信王带去夷州平叛的人马也不是一万,而是三千,另外七千由兵部侍郎杨怡清带去北疆将魏王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元二十五年十一月初十,平叛捷报传到京城,皇帝才知道此次平乱竟然意外的顺利。晋王的反抗被信王极快地压制,以三千对两万,不过三日之内,晋王部下死的死,降的降。晋王见大势已去,单骑出战与信王决斗,被信王立斩与马下。
而魏王府没来及反抗就被杨怡清带领的七千人马围困了十天,魏王私自培养的属下心腹听闻信王的战绩均不敢前来救援。十月二十六,信王从夷州赶到北疆,单独一人进了魏王府,之后魏王全家自尽。
次日就有御史大夫上疏,指责信王违抗圣旨,在皇帝尚未亲审定罪之前擅自诛杀亲王,有不敬之罪。其实,赵景哪里不明白,这个黑锅是他希望赵幪背的,也是赵幪愿意去背的。
赵幪当初自请平乱之前,就有心腹大臣建议让信王出征。新皇登极,藩王造反,比起御驾亲征,最好的就是派同是亲王的信王前去征讨。
赵景刚刚登极,朝中各派势力还不明朗,御驾亲征难免后院起火,此时信王自告奋勇征讨叛逆,于公于私都再合适不错,而赵幪一去,晋王、魏王必死。但新皇刚登极就诛杀兄弟,难免让人觉得新皇不仁,所以拟圣旨时写的是要捉拿而不是立诛。
赵景最后将这封弹劾奏疏留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