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何在》商行暮

17、最是旧情伤（二）

　　八月十五中秋节，悠然庄庄主林慕卿一大早就受宠若惊，云州知府竟然亲自上门。直到晌午时分，七皇子在悠然庄门口走出轿子，一颗忐忑的心才稳稳地放了下去。

　　惜无伤带的人不多，除了想借用这一世的身份给悠然庄一些好处之外，他并不想节外生枝。带来的十几人除了吴墨留在身边，其他人均让庄中的人好生招待去了。

　　待进了悠然庄内院，只剩他们三人，林慕卿走在惜无伤身后，吴墨随行在侧。惜无伤走进青园，看了一眼，里面一切如旧，除了岁月沉积的时光，那些都是曾经的回忆。他侧过头，看着林慕卿，终于有一些事，并不是只有他自己记得。

　　林慕卿伸手欲抓惜无伤的手，一边的吴墨万分惊诧中出于本能往惜无伤身边靠了一步，两人将惜无伤挤在中间，却没有察觉不妥。

　　惜无伤伸臂揽住林慕卿，虚抱了抱，又松开，笑道：“幸好还有你记得。”

　　林慕卿小时候住在青园，因为母亲有疾在身，惜无伤抱林慕卿的时候比他母亲还多些，几乎每日惜无伤都抱着他在院子里玩耍。

　　林慕卿那时太小，记忆模糊，但这种感情是深入骨血的，此刻见惜无伤还站在门口，便问道：“义父不进去看看？”

　　惜无伤道：“晚些再来吧，今晚我就住这里。先去书房。”

　　如今的书房与过去已有许多不同，墙上的字画也换了许多。惜无伤一一看过去，突见一副两尺见方的小字，上面写着“一望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顿时就笑了，侧身对林慕卿道：“我这笔字不可配挂在这里，快取下来吧。”

　　林慕卿却没笑，答道：“这幅字是师父亲手装裱，亲自挂在这里的，慕卿不敢换。”

　　惜无伤顿时无言，转头掩饰，却见后面正对书案，心中似有一阵暖流流过，直冲得眼底发热。

　　惜无伤虽名义上是林慕卿的义父，但自慕卿稍大，两人相处更像兄弟，林慕卿也习惯了惜无伤在他面前不怎么掩饰情绪。只是恩情太重，又有白垣之这个师父时常教导，林慕卿待惜无伤既是亲昵又是尊重。此时见惜无伤目泪欲滴，忙掏出巾帕替他擦拭。吴墨方才听林庄主唤七皇子“义父”已是大为惊异，此时一旁所见，脸上更露惊讶之色。

　　惜无伤在林慕卿面前虽然不觉得多不自在，但有吴墨在，不免有些难堪，忙收拾神情，推开巾帕，勉强笑道：“慕卿，来，我给你介绍下吴墨。说起来他也跟你很有渊源，他曾是你父亲的结拜兄弟，两人是过命的交情，只是那时你尚未出世。”

　　这番话让吴墨和林慕卿都十分迷茫无措，两下对视，甚是尴尬，只得笑笑作罢。到底是林慕卿处世老道，看得出吴墨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替惜无伤将话圆了圆，对吴墨笑道：“我义父生性纯直，际遇又异于常人，我当初知道时也是十分惊讶，后来才渐渐习惯了。我看今日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吧。”

　　惜无伤刚才方寸大乱，越慌忙掩饰，越显得乱套，正想一个人静一静，于是让林慕卿带着吴墨出去转转，自己留在书房。

　　两人出去后，惜无伤慢慢在书案后坐下，抬眼正对着自己写的那副字，想着白垣之在他死后坐在这里看着这幅字的样子，不由得眼眶又是一热。呆坐片刻，一个人出了书房，往后山走去。

　　八月十五，秋高气爽，丹桂飘香，石径上洒落着随风吹下的细碎小花，零零落落，薄薄的铺了一层，蜿蜿蜒蜒，一直伸到一座坟前，惜无伤踩着碎花，半跪在墓碑前，一笔一划慢慢描摹完碑上的字，轻轻依靠在墓碑上，低声道：“守卿，今日是中秋节，我来看看你……这一世我过得很不开心，想跟你说说话。”抬头是蓝天白云，低头是青青坟茔，秋风从指缝间穿过，卷起草木桂花的清香，真是很好的日子。

　　“守卿，你说，到底什么是人。我以前在魔界之时只觉得人不过是很弱小的天造之物，善恶迷蒙不清，只知混混而活。神和魔才是天地灵气精华凝结的强者。只因天界与魔界是两个极端，才需要将混沌的人界放在中间保持天道的平衡。”

　　“但现在，我越来越不明白，人究竟是什么。死去，换了躯壳，魂魄还是以前的，但人却不是以前那个人。既然死去就不复存在，为何还要轮回转世？”

　　他顿了顿，又道：“我好像又慢慢开始明白，被投入人界历经永世轮回之苦是多重的惩罚。曾经我在魔界战无不胜，根本没有把人界放在眼里，才会束手就擒让天界惩罚。没想到人界和人竟然是这个样子。守卿，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我尽量不去想你究竟转世去了哪里，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你还在，起码埋在这堆土里，就在我身边……”

　　山风吹过，将浮在衰草上的桂花碎屑卷起，掀到尘土里，顷刻不见了踪影。

　　尘归尘，土归土。

　　惜无伤跪了良久，恋恋不舍看了那坟茔最后一眼，起身往山下走去。夜幕降临，已能听见山下庄里仆人和孩子们说话的声音。

　　今天是人间的中秋佳节。

　　晚宴设在内院，同席的只有林慕卿和他的两个孩子，吴墨在惜无伤的命令下，只得硬着头皮坐在他身边。酒席摆好，挥退了下人，倒是像普通人家一家团圆的样子。

　　林慕卿两个孩子都不大，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席上好奇的打量着惜无伤，因事先得了父母的嘱咐，不敢造次，一直不敢说话。惜无伤本是喜欢小孩的，只是今日愁思重重，只对两个孩子笑了笑，散席时解了随身的两块玉珏送给两个孩子。大一点的孩子接过玉珏，眨了眨眼，甜甜道：“谢谢哥哥。”

　　林慕卿的确不知该如何向孩子介绍惜无伤，只能嘱咐他们规规矩矩，不能说话。此刻，面上一僵，忙斥责道：“小孩子不懂礼数，怎么乱叫。”

　　惜无伤却笑了，拦着林慕卿道：“你知道，我知道就行，孩子们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喜欢他们叫我哥哥。”

　　林慕卿无奈的揉了揉靠在身边的孩子的头，对惜无伤道：“义父不如多住几天吧。自从我自己有了孩子，每当带着他们在这院子玩耍时，总会想起我小时候……”

　　惜无伤垂了眼，缓缓道：“看到你如今过得很好就够了。至于我，有些事你是知道的。下次的相逢，只能看缘分了。”

　　林慕卿闻言不再说话，将最小的孩子抱起来，看着空中一轮圆月，又看了看惜无伤，想起二十多年前，最后一次跟师父和义父一起过中秋的情形，心中不禁涌起阵阵伤感。

　　三个大人抬头看着月亮，各有所思，大一点的孩子突然拉了拉父亲的衣摆，小声说：“爹爹，这位哥哥长得好像祠堂里那幅画上的人。”

　　林慕卿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说话。惜无伤低头对那孩子一笑，也没有说话。一旁的吴墨一头雾水，只能继续糊涂。

　　“夜色深了，慕卿你带着孩子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待会自己去青园，有吴墨就行，不要其他人进来。”惜无伤交代完，拿了一壶酒，出了内院，往后山走去。

　　吴墨赶紧跟上，惜无伤停下脚步，转身对他摇了摇头。吴墨只得停住脚步，看着惜无伤一个人上山。

　　八月十五的圆月本是喜庆圆满的，此刻静静挂在漆黑天幕上，照着石径上那道单薄细瘦的身影，只让人觉得为何连这月色都如此凄凉孤单。

　　白垣之的坟茔默默伫立在桃树的阴影里，稀疏的月光从枝叶间漏下，如洒落的细雪。惜无伤坐到墓碑旁，靠在坟头上，抬头看着明月，举起酒壶，念道：“‘一寸相思一寸灰’……错了，这时应该念‘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你说对不对啊，守卿……”

　　吴墨等了许久不见七皇子回来，便上山去寻，好容易在桃林里找到他，只见酒壶倒在一边，酒洒在墓碑上，混合着桂花和桃叶的味道，浓烈得醉人，惜无伤正靠在坟头上熟睡。吴墨无声地轻叹一口气，本以为自己已是命苦之人，可与七皇子相处越久，越觉得他才是个可怜人。

　　惜无伤在吴墨扶起他的时候就醒了，他酒量不佳，此刻半醉半醒，靠在吴墨身上，由他背着下山。到了青园，吴墨将他放在床上，点燃了蜡烛，打来热水替他洗漱，正要转身打算去隔壁歇息，惜无伤却拉住了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月饼，塞给吴墨，道：“我见你在席间拘束，没怎么吃东西，就给你拿了个月饼，不想再山上耽搁太久，竟然醉得睡着了。”说完倒头闭上眼，往被窝里缩了缩。吴墨呆呆拿着月饼，愣了半晌，吹了蜡烛，退出房去。

　　第二日一早，待洗簌完毕，惜无伤突然对吴墨道：“我上一世就住在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得不得了。林慕卿是我收养的孩子，他的父亲是你的结拜兄弟，这个我昨天说过了。不管你信不信，你今世遇到我，是因为上一世你跟我有过一段相识的缘分，而我答应过，今生若是遇到你，一定会帮你。”

　　吴墨一时愣住，只见惜无伤笑了笑，自顾自的说下去。南宫乐的事情并不复杂，几句话也就说完了，只是略过了他与南宫醉父子之间的那些纠葛。

　　惜无伤讲完，见吴墨仍是没有反应，有些意料之中的失望，垂下眼自言自语道：“我跟你的缘分不过如此，你都不能相信，如果我实话告诉他，他会信么？”吴墨一下子明白那个‘他’是谁，轻轻摇了摇头。

　　惜无伤继续道：“也许不久，太子就会回宫，我到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脱身，你如果不想回皇宫，让你留在外面我还是办得到的。你的嗓子，我会让慕卿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治好。”

　　吴墨闻言，赶紧噗通一声跪下，连连摇头，惜无伤慌忙将他拉起来，说道：“你不想留在云州就算了，等你今后有了打算再说。”

　　惜无伤松开吴墨，转过身，推开窗，竹林桃树依旧，只是景色已不同当年。

　　吴墨听他轻声道：“上一世我躺在这间屋子里，睁开眼就看到这扇窗，那时……几十年去过，一切都不同了。这样的岁月我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没有办法去算，如果现在就忍不下去，今后该怎么办？让天界那帮蠢货看笑话么？”

　　说完轻轻笑了，转头，眼神明亮坚定，继续说道：“吴墨，我要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有主仆之礼，并不是所谓的善心，也不是拉拢。我不过是轮回人世的罪孽之灵，人间只是个受罪的刑狱，不论转世为何种身份，对我而言都是一样。我知道你觉得我那样待顾晚亭很不值，其实，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遇见我才是真的不值。”

　　惜无伤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笑得吴墨心中莫名酸痛不已，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垂手低头立在惜无伤身侧三步之内。昨天到今日，吴墨一直惊疑不定，方才七皇子一番话，更让他如坠云雾中，并不是不相信轮回转世，只是这样的事情真发生在身边，立刻还无法接受。

　　惜无伤将那扇窗关上，转身出了屋子。外面的小院简单精致，只植了数杆修竹，清俊优雅，墙外两株梧桐，亭亭如盖。吴墨随在身后，又听他道：“小时候，我时常在这里数叶子，就连院墙到屋边有几块青砖我都一清二楚。那时候……我当自己还是傻子，他们也当我是傻子……柳淡眉老欺负我，只有暮秋帮着我。如今，也不知他们转世去了哪里？只剩我一人……”

　　吴墨只能垂头不语，他不能说话，就算能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辞别林慕卿和悠然庄一干人等，才出庄门惜无伤就吩咐吴墨带人先回别院，他独自一人骑马去了梧桐巷。

　　顾晚亭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