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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最是旧情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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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竹雨斋到梧桐巷不远不近,正好要经过临玉湖,湖东往杏花巷,直走到城南梧桐巷。
顾晚亭突然住了脚步,问道:“去我家?”
惜无伤微笑道:“不然?”
“雨太大,一会遮不住,从这里去你住的地方近些。”顾晚亭握住扇柄,从惜无伤手里将伞接了过来。
近吗?明明更远。
惜无伤也不揭穿他,点头应好。
开口前,顾晚亭为自己找好了很多借口。比如,家里房间太小,床也太小。比如,厨房里只有白面,总不能每次都让惜无伤做面条吃。比如,这么大的雨,巷子里肯定积了很深的水,鞋袜打湿了很麻烦。比如……
其实,也不过就是他不想一个人,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节日,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如果此刻去了杏花巷,不用去想怎么挽留惜无伤,他怕一开口又让惜无伤误会。想到这么一个临近团圆的夜晚住在惜无伤的地方,心里某个地方就隐隐的觉得温暖。
雨十分应景的越下越大,伞果然慢慢遮不住了。雨滴溅落到衣摆袖子上,慢慢渗进衣衫里,寒意在肌肤上浮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两人自然而然,靠得越来越近,肩膀挨到一起,衣料摩擦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也许是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也许是外面的风雨太过冰凉,这点微弱的温度突兀地温暖,令人眷念无比。
惜无伤住的宅子其实很旧了,不过打理得很好,反倒有一种古朴的韵味。像是一个有了许多经历的人,尽管看起来风华依旧,但毕竟沉淀了年岁的沧桑,与新人新物总有很多不同。
换过衣衫鞋袜,捧着一盏热茶,顾晚亭看着惜无伤,微微地笑。他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知道自己笑得像个傻子,或像个孩子,总之不是平常那个自己,那个连笑都只是敷衍的顾晚亭。然而,这样的笑,隔了数度寒暑,再次出现在他脸上,却是因为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甚至,他都不知道他的来历。
“你其实是逃出来的吧?”顾晚亭突然没头没脑,玩笑般的问了一句。
惜无伤正低着头喝茶,听到这句,稍稍一愣。
“逃婚?”顾晚亭挑起半边眉毛,嘴边笑得戏谑。
惜无伤埋头喝茶,微微摇了摇头,隐约看见唇边的笑意。
“难道是逃债?”顾晚亭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
本是玩笑,却见惜无伤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放下茶盏,若有所思道:“算是债吧。别人给了,我却还不起。”
听他答得如此认真,顾晚亭倒是有些意料之外,追问道:“什么债?”
惜无伤看进他的眼睛,答道:“我答应过,以后我的事我都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行。”
“你的事,我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你……”顾晚亭听他那么讲,心里无由来的有些气恼,嘴上说得虽是实话,语气中却带了一丝怨气。
惜无伤半天没有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顾晚亭顺着他的目光打量那面墙,上面应该挂过一幅画,不知为何画被取走了,粉白的墙面上隐约可见一圈灰黄的轮廓。
“我不敢……我怕你不信……”惜无伤仿佛自言自语,最后几个字已低不可闻。
顾晚亭听不真切,只看见他淡红的唇轻轻开阖,隐约听见“不敢”两个字,其余的都听不真切。
正想开口问他什么不敢,却见惜无伤脸上显出十分痛苦的神色,那样凄然,那样悲伤,越是极力压制,越是悲恸可怜。
顾晚亭心里莫名地一揪,想要问的话,统统都抛诸脑后,只想要眼前这个人不要再这样悲伤。
不见一滴泪,却似泪已干。
“别哭……”顾晚亭伸出手,就要触到他脸时,突又停下。明明那人脸上没有泪,为何想去替他拭干。
“你看到我哭了?”惜无伤转过头来,脸上的神情已然平常,看着顾晚停在半空的手,目中似有微微星光,笑容很淡,却很温暖。
顾晚亭猛然回过神,掩饰地轻咳了一声,尴尬地收回手,嘴上喃喃,不知该说什么,转眼看着别处,含糊道:“你……方才看起来像要哭的样子……”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为何要哭?何况遇到你我连高兴都来不及,为什么要伤心?”惜无伤看着他收回去的手,目光中有一丝复杂的神色。
顾晚亭虽未触及他的目光,那言语听在耳里,却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忙端起茶盏掩饰,喝得急了些,被茶水呛住,猛咳了几声,待再抬起头时,见惜无伤已离了座,正站在对面空荡荡的墙面前,细瘦白皙的手指下那道黄褐色的痕迹显得十分陈旧,估摸和这宅子一样古老。
顾晚亭正愁没话题转移方才的尴尬,立刻站起来身走到惜无伤身侧,问道:“这里以前挂的什么画?”
惜无伤闻言,本来正在那痕迹上细细滑动的手指突然顿住,停了片刻,却没有反应。顾晚亭没有得到回答,见他又是一副愁思满腹的样子,心中不愉,虽有疑问,却不想再问。
待他转身走开,惜无伤嘴边挂一丝苦笑,声音低不可闻:“你不记得了……”
有时候,人还不如一面墙。他凝视着那暗淡的痕迹,虽然历经几十春秋,却早已在无数的日日月月里融进了这面墙,想要将它彻底抹去,非得将墙壁刮去一层不可。不知道,那人在阴间喝下孟婆汤时,心里会不会痛。
一时间,屋中的气氛冷而僵硬,惜无伤并没有如往常一样主动岔开话题,拿些轻松好笑的事情来逗趣,面上掩饰不住的思念哀伤刺得顾晚亭胸中酸气腾腾,偏又不能发作,堵在心口,竟有些闷痛难耐。
也许是这些日子让惜无伤迁就惯了,顾晚亭本几次想开口宽慰,偏偏心中傲气难平,没由来更恨那个“沉香”。重重执起茶壶,替两人续杯,慢慢呷了几口茶,稍微缓和了心中那口自己都搞不懂的酸气,勉强开口问道:“无伤,你这是为了谁?”话一出口,心中却猛然一刺,痛得后悔。
惜无伤愣愣的,好似在出神,浓长的眼睫轻轻扇动,抬起的眼眸一如那日雨巷中的初见,像是看着顾晚亭,更像透过他看着不知远在何方的谁。
顾晚亭再也忍不住,从进这房间就开始积累的闷气一涌而出,茶盏清脆的声音落到几案上,压抑的怒气冲口而出:“又是为了那个‘沉香!’”再忍不住,站起身来,推门而出,外面雨下得正大,惜无伤本能地跟着追了出去,口中急忙喊他,顾晚亭却头也不回地推开庭院大门,青色的袍角瞬间消失在门角边,他竟连轻功都用上了。
惜无伤没有再跟着追出去。密密的雨从灰沉沉的云里落下来,丝丝线线,似断似连,他一个人立在庭院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苍白纤长的手指淌下,一滴滴落在地上,淹没了方才顾晚亭踩过的足迹,一直淌出了宅院的大门。
不想去追,不必去追,他不是他,强留何用。
就算他是他,却又不像他,想他何用。
清冷的雨水浸透全身,惜无伤仰起头,人世间第一次让他觉得无奈。
决定抛开烦乱如麻的思绪,转身回屋静一静,他突然想起第二次见顾晚亭时,他对他道:“活在世上心中若是没有一个牵挂的人,日子且不是太难熬。”
抬头遥望北方,雨雾空蒙,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苦笑,就算没有下雨,站在这里也是看不到悠然庄的。
入夜不久,雨就停了。
半夜,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床沿上,银霜一般,他伸出手,让那光落在手心里,再轻轻握住,合上眼,渐渐睡去。
庭院中,一轮银月嵌在晦暗夜空中,映在地面薄薄的积水上,浮起半明半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