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浅情人不知(五) ...


  •   惜无伤折返梧桐巷时,落日西沉,天边只余霞光一片,红彤彤火焰一般,燃烧着注定短暂的生命,无论如何灿烂绚丽,不过须臾就将被夜幕吞噬。不知这刺眼的热情,最终能留在谁的记忆里。

      推开虚掩的院门,顾晚亭正站在井边,一桶凉水“哗啦”一声从头淋下,晚霞映照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辉光,麦色肌肤上淌着水痕,水滴晶莹,折射出爽朗阳刚的气息。惜无伤眼神有些移不开,直勾勾盯着那宽阔结实的后背,优美挺翘的臀线,豹般精瘦有力的腰,不自觉的有点喉干。

      “你来了?”顾晚亭听见开门声,转头一个爽朗的笑容,击得惜无伤本就晃荡的神魂又是一震。

      呆了呆,转身关上院门,落下门栓。轻轻咳了一声,正待转身,顾晚亭已站在身后,湿漉漉的身体散发着井水清凉的味道。

      “你还没洗完么?”惜无伤不敢抬眼,如此近的距离,隐约感受得到他冰凉肌肤上重新浮起的体温。他不是柳下惠。

      顾晚亭微倾了身,假装没看见他微红的脸颊,“你回来得真快,那么快就找到你表哥了?”

      “他就在附近办事,没多远。”惜无伤侧过脸,目光落向墙角的一丛萱草。

      “哦?”顾晚亭笑得意味深长。哪位表哥会在暗处一直跟踪表弟?

      顾晚亭不知道是吃醋还是心痛,从看到吴墨的那一刻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惜无伤有一种强烈的独占欲望。他不怀疑惜无伤表露的感情,但这感情的起因,一直是他心头悬着的一根刺。经常忍不住想,自己和那位故人到底有多像?

      经历无数次的挣扎纠结,他已不再否认对惜无伤敞开了从未展示于人的内心,但将来却如一片茫茫浓雾,无法掌握,无从揣测。信任的第一步还未建立,情意就早早掀起了波澜。

      “来,一起冲凉。”拉起惜无伤的手,就要转身。那手却挣了一下,听他急道:“我不热。”

      “只是冲凉而已,你怕什么。”顾晚亭不依不饶,强拉硬拽地将人拖到井边,霸道地叉腰看着他,流氓调戏民女的表情,“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屈服于他的‘淫威’,惜无伤侧过身去,默默脱了外衫。刚将头发绾到头顶,一桶凉水就淋了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回头怒瞪,只见那作恶之人露出一口银牙,坏笑着将水桶扔进井里,两下绞起一桶水,迎面又是一泼,淋得他眼睫上都覆了一层水。惜无伤冷冷一笑,慢慢抹去脸上的水,趁其不备抢过水桶,打起一桶水,追得顾晚亭满院跑。

      “我认输!无伤,我认输!”顾晚亭边躲便喊,没想到平时温和的惜无伤,一旦惹起了脾性,那股子血性竟然有些让人招架不住。惜无伤恍若未闻,不弃不舍,誓要报一箭之仇。

      “我让你泼,别追了。”顾晚亭刚停下转身,“哗啦”一声,淋了个通透,顿时成了落水狗。

      “还差两桶。”惜无伤斜着嘴角,笑看着狼狈的顾晚亭。

      “我只泼了你两桶!”

      “刚才那一桶是利息。”惜无伤气定神闲,对他招了招手,“乖乖过来站好。”

      方才一通猛跑,又出了一身热汗,顾晚亭也不介意惜无伤那唤狗的手势,老老实实往井边一站,仰首挺胸地由着他泼了两桶凉水。

      两人胡闹够了,抱起衣服进了内室,随意将身体一擦,两个大男人往床上一躺,侧头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好多年没这样开心过了。”顾晚亭双眼亮如星辰,硬朗的五官变得柔和,笑容漾如春天的风。

      “我也是。”惜无伤轻叹了口气,“以前从未这样玩过。”

      “世家子弟自然不会这么野。不像我。”顾晚亭仿佛不经心地说道。

      “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晚亭,你面前的就是惜无伤。”他难得不笑,认真的眼神看得顾晚亭心中一动。总是这样,平平淡淡一句,却是最能打动人的情话。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顾晚亭避开他的眼睛,将话题一转:“给我说说你的那位故人吧。”

      惜无伤垂下眼睫,眸色深沉,好似沉进了回忆里,半晌道:“他是一个很风流的人,总是拿着把扇子。别人拿扇子不过是装饰风雅,他手上的扇子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只要看他拿扇子的动作,我就能猜到他脸上是何种表情。”语气中藏着深深的眷恋,“我从未见过谁能把扇子拿得那样好看。”

      顾晚亭突然不想再听下去。想起初遇时,那把掉在雨水中的扇子,还有上面的牡丹。

      “他是你的……”

      “情人。”惜无伤替他说完。

      顾晚亭觉得他如秋水般多情的眼看着自己,却好像是看着另外一个人。原来没有什么红粉佳人,沉香就是那个故人,故人就是沉香,从头到尾,让惜无伤寻寻觅觅的一直是个男人。

      一丝苦味冒上喉间,心中酸涩难抑。自己的动心竟然只是别人移情的疗伤药,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惜无伤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小心问道:“还想听么?”

      顾晚亭翻过身平躺着,无声的摇了摇头。

      “罢了。以后再告诉你。”现在说的确太早,适得其反,欲求不得。惜无伤心里很痛,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的到底是南宫醉的魂魄,还是活生生的顾晚亭。自己都没搞清楚,又怎样让别人接受。

      相思苦,苦在一颗心无处安放。他突然很想去一个地方,碧云峰,鸾鸣谷。

      两人各有所思,静默半晌,顾晚亭问道:“你何时离开云州?”

      惜无伤道:“我也不知道,应该还有几个月。”

      夏天的夜晚少不了清风蝉鸣。如丝缎般的夜空黑得澄净,纯洁的月色落在床上,帐幔随风轻摆,两人静静躺卧,一窗明月如梦。

      翌日,顾晚亭又是搂着惜无伤醒来,不禁暗骂自己没出息。推了推压在手臂上的人,惜无伤哼哼了两声,微蹙的眉头,长翘的眼睫,又刺激得顾晚亭想扇自己一耳光。手上加大了力气,“无伤,醒醒,我要出门了。”

      惜无伤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轻轻打了个呵欠,问道:“你要去哪?”

      顾晚亭心道:我又不像你这样的世家子弟,不做事怎么养活自己。

      “自然是去茶庄。”

      “我陪你一起去。”惜无伤敏感的觉得昨天那些说得太早的话刺激到了顾晚亭。虽然不能勉强他接受,至少要尽量陪着他。

      “我去做事,你去做什么?”顾晚亭起身,一边穿衣一边漫不经心道。

      “反正我回去也无事,不如跟你去见见世面。”惜无伤笑得温柔,让人不忍拒绝。

      两人出了门,在街边吃了豆浆和油果子。走到竹雨斋,顾晚亭跟掌柜打了声招呼,带着惜无伤走进后院,从马厩里牵出两匹马来,两人各自骑了一匹,至后门出去。原来竹雨斋后面还有一条小道,两边全是竹林,中间一条小路蜿蜒着伸向前方。

      惜无伤太久没有骑过马,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一路快马扬鞭,好不惬意。顾晚亭自然不能落在后面,本要一个时辰的路,两人只用了半个时辰。

      说是茶庄,其实就是一片茶山,山脚几栋房屋连成一个院子。两人下了马,走进院中,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对顾晚亭行了一礼,眼神瞟向正在拴马的惜无伤,顾晚亭摇了摇头,那管事心领神会,直身道:“顾老板,今儿来得挺早啊。昨儿半夜才到的货,都搬在库房里,等着您去查验。”

      顾晚亭点了点头,对那管事道:“这位是我朋友惜公子,你好生招待着。”说完,朝惜无伤笑了笑,道:“你到处逛逛,我忙完了来陪你。”

      惜无伤应了一声,朝那管事行了一礼,道:“打搅了。”

      那管事不过三十上下,还了一礼,道:“公子不必客气。在下姓陈凌风,是茶庄管事。请随我来。”

      陈管事将惜无伤带进一间房,里面一副桌椅,一张卧榻,窗前案上摆了盆茶花,此时虽不是开花季节,绿叶油油的也甚是好看。

      东面墙上挂了一副字,“焕如积雪,烨若春敷”,落款印章“顾晚亭”。惜无伤又将那八个字细细看了一遍,字体巍然端雅,神清气秀。没有十年八年,再加上天赋出众,是绝对练不出来的。

      惜无伤在屋内坐了片刻,十分无聊,便出了门去,在茶山上逛了一圈。有些茶树长着些玉白肥厚的“叶子”,惜无伤不知那叫什么,摘下一片,闻了闻没什么味道,放进嘴里轻轻一嚼,甜甜的,略带点微酸,汁爽叶脆,十分好吃。便撩起衣衫下摆,一株株寻过去,倒是摘了不少,全兜在衣服里。下山时,一面看风景,一面吃着玩,好不自在。

      顾晚亭听说他上了山,忙完也没去寻他,回了房间,又将账本核对了一边。揉揉额角,抬头看向窗外,已是日上中天,茶山附近林木葱郁,时有凉风吹拂,倒不算热。不过若是在日头底下,恐怕就有点不好过。也罢,就让他吃点苦,免得以后老想跟着自己。

      正想着,陈管事敲了敲门,推门进来问道:“少主,午膳已备好,是等惜公子回来再吃么?”

      顾晚亭道:“我还不饿。”

      陈管事却没立刻离开,好似欲言又止。顾晚亭道:“不必担心,他什么都不知道。”

      陈凌风方退身出去。

      惜无伤回来时,顾晚亭已看完了三本账。一见顾晚亭,他便献宝似得摊开衣衫里兜着的叶子,道:“这个真好吃,我特意给你留的。”顾晚亭见他白玉般的脸被烈日晒得通红,好笑道:“你出去半天便是去摘这东西了?”

      惜无伤见他不感兴趣,拿了一片递到他嘴边,怂恿道:“真的好吃。”

      顾晚亭用手接了,对他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敢乱吃。”

      惜无伤无所谓的笑笑,“反正不会有毒。我已经吃了不少了。”

      顾晚亭道:“这叫‘茶片’,的确没有毒,不过吃太多了会拉肚子。”

      惜无伤不满的眯了眯眼,道:“真的?”

      顾晚亭将那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道:“假的。我以前不知吃过多少。”

      惜无伤斜了他一个白眼,尽数将衣衫里兜着的茶片全倒在书桌上。

      两人用过午膳,顾晚亭便要回去了。陈管事送到门口,对顾晚亭道:“账房尚空缺一人,我已托了崔掌柜去寻。”

      顾晚亭点了点头,道:“这次可要寻个可靠的。”

      来时匆忙,回时悠闲。吃饱了有点犯困,一路慢慢行去,再不找些话说,就要打瞌睡了。惜无伤想了想,问顾晚亭:“明日也要来这么早么?”

      顾晚亭侧目道:“你还想来?”

      惜无伤点了点头,“每日无所事事,总要找些新鲜事做。”

      “你不觉得这茶庄偏僻又无聊么?”顾晚亭巴不得他嫌无聊。

      “不觉得。”惜无伤眨了眨眼,又道:“和你在一起不会无聊。”

      顾晚亭抚了抚额,又来了。自己这替身当得真憋屈。“你表哥呢?不用陪他吗?”

      “他有他的事,我整天粘着他干嘛?”惜无伤眼神清澈的看着顾晚亭。

      “我也有事。”顾晚亭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惜无伤闻言,沉默不语,眼神中掩不住的失落。顾晚亭顿觉刚才是不是太过分,正想怎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听他低低道:“其实,我出来许久,带的钱差不多花光了,不如你帮我找份事做吧。”目光一片清明,唇角柔柔的笑意让人看不出他在撒谎。

      顾晚亭闻言仿若见了天下红雨,道:“我这里是茶庄,都是些重活累活,你能做什么?”

      “方才陈管事不是说你这里还差个账房么?”

      “你会算账?”

      “当然。”

      “我这里小本经营,工钱可不高,一个月只有五贯钱。”

      “甚好。”

      顾晚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不行。”

      “为什么?”

      “你不知何时就会离开云州,到时候我去哪里找人来替你?”

      “你依旧找人就是,我也没想当你一辈子的伙计。这段时间就让我来做可好?”

      “不行!”

      “为什么?”

      顾晚亭不答,惜无伤也不再说话。

      长久的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顾晚亭随口道:“不给工钱你做不做?”

      “做。你管吃管住就行。”一句话彻底封了顾晚亭的嘴。

      当天,惜无伤没有跟着回梧桐巷,约好明早一起去茶庄就分了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