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微月照桐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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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墨知道，七皇子晚上总是睡不好，先是难以入睡，半夜又辗转反复。床上的被褥，内侍换得很勤。像他这样的身份，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竟没有一个侍寝之人。
别院很大，七皇子本来住在幽竹苑，后来搬到青桐阁。阁楼环绕着一片梧桐林，株株挺拔高翠，青玉绿云，亭亭而立。夏日炎炎，倒是遮阴避暑，一院的风凉气爽。
半山之中，梧桐七月始开花。七皇子在外面呆了一夜一日，原本还青绿的桐花已变成浅黄，一串串挂在高高的桐树枝上，弥散着浓郁的香气。
用过晚膳，七皇子要吴墨陪他下棋。七皇子执白，吴墨执黑。七皇子擅长防守，守中有攻，常以饵诱之。看似温和平淡，实则暗藏图谋，却不急攻，极其有耐心的周旋设伏。
吴墨棋路稳健，不疾不徐，没有强烈攻势，落子之间疏密有度，兼而有顾，如绵绵一张大网，慢慢收紧。
两人都不是攻势激烈的下法，棋局如温水慢炖。一个多时辰后渐渐吃力的白子舍弃被死死缠住的右侧，趁黑子绞杀之际，于左侧占势，突出一片生机，抢回先手。局终，白字险胜黑子半目。
吴墨看着棋盘，暗自心道：“‘与其恋子以求生，不如弃之而取势。’乃棋术之道。可七皇子用来，却似武者搏杀之际，故意舍弃自己一条臂膀，换对手一条性命。就算赢了，也是惨烈。”
此时，夜已深深，四周静寂无声。
惜无伤走出书房，仰头揉了揉酸痛的后颈，只见一轮上弦月孤零零的挂在天上，微弱的月光透过层叠的桐叶，稀疏地漏下来，似有似无的温柔。夜色清凉，空气中浮起些许桐花香气，清幽淡远，不似烈日炙烤下的浓闷压抑。
一阵凉风吹来，月影朦胧中，有桐花簌簌而落。惜无伤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小声地念道：“微月照桐花，月微花漠漠。是夕远思君，思君瘦如削……我在山馆中，满地桐花落。”
吴墨收拾完棋盘，出去门外，看见七皇子静静地立在梧桐树下，头上一勾弯月，地上一抹孤影。长发如墨，黑过夜色，几缕飘在夜风中，有些凌乱。
吴墨慢慢走近，立在他身侧三步之处，这是贴身护卫的距离。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七皇子微微扬起的侧脸，轮廓如勾月般精巧，半阖的长睫投下一弧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波光水色，只闪着一点细碎星光，看不出情绪悲喜，一袭身影透着寂寥与悲凉。
吴墨不会说话，他只能静静地站着，默默地陪着，等那个人转身，扬起白天的那种温柔淡淡的笑容，用毫无阴霾的双眼看着他，说一声：“太晚了，进去吧。”
但他等了许久，久到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身前的人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不知心神沉到了何处。
许久，惜无伤侧过身，看见静静陪伴的吴墨，冰消雪融，笑道：“你也在看月亮？”
吴墨：“……”
“吴墨，有句诗说‘明月曾经照古人’，月亮真好，不管人世如何变迁，它都不会变。若真有阅尽世间沧桑而岿然不动的，我想也只有日月了。”
吴墨见七皇子抬头看向自己，眼中的神色依旧朦胧不清，唇边的笑意不似白天那样暖，反而带着一种冰凉与无奈。
吴墨不知道该赞同还是反对，对着七皇子躬身一礼，将眼睛看向卧房的方向。
惜无伤会意一笑，轻声道：“是太晚了，多谢你陪了我这么多久。我知道你陪我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护卫。我也知道，我救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为我求过情。有些事情，或许你知道了，他还不知道。”言罢，转身向卧房走去。
吴墨一脸莫名地站在原地，呆愣半晌，想不明白方才七皇子对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快天明时下了一场大雨，将才开的桐花打落了满地，细细的浅黄碎花泡在雨水地里，零零落落散了满院清清香气。吴墨将七皇子送到门口，看着那人骑上一匹栗色的马扬鞭而去，踏在马镫的靴底上还沾着碾碎的花沫。
清早起来，七皇子神色倦怠。吴墨想起他昨夜立在院中的样子，突然有些想揍那个叫顾晚亭的男人。
直到那马背上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吴墨才缓缓将院门合上。山中无事，拿起一本棋谱慢慢翻看起来。心里却琢磨着晚些时候要不要去一趟那个小巷子，有梧桐树的巷子。
梧桐……
吴墨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外面的一株株高大梧桐，顿悟到，七皇子竟是为了那个人才从幽竹苑搬到了青桐阁。无声地叹了口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什么，如果有一个人能这样对自己，定然掏心挖肺在所不辞的吧。可是会有么？吴墨自嘲地笑了笑，低头随意翻开一页。
惜无伤快马疾驰，在竹雨斋门口等了一会，顾晚亭才到，两人在路边小摊上吃了两碗油茶。竹雨斋还没开门，顾晚亭带着惜无伤绕了条小路，踏上上次那条竹林小道，两匹马一前一后，一蓝一紫两道身影疾驰在薄雾晨光中。
顾晚亭将一堆烂账丢给惜无伤后，就和陈凌风走了。两人进了东边的一间堂屋，里头好像等着几个人。惜无伤远远看见陈凌风关门前往自己这边瞄了一眼。
抱着一大堆零散的账本，惜无伤却满脸开心，坐到书案前，一本本翻看起来。不久便将茶庄日常经营摸了个大概，再将账本分类。总共二十几本账，要逐一核对，再整理汇总，恐怕得耗费好几日的不眠不休。
一手执笔，一手五指灵巧地将算盘拨得噼啪响，双眼牢牢粘在账本上，不知不觉已是日上中天。却不觉得饥饿，像是忘记了吃饭这回事。算完一项条目，惜无伤觉得有些口渴，伸手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却什么都没喝到，低头一看，竟是空的，早上顾晚亭将自己带到房里就只给了一堆账本，连半壶水也没看到。
怔愣了一瞬变回过神来，低头笑了笑，现在是求着给人家做事，还当是在悠然庄的书房里，总有一碟糕点加一壶好茶。虽然那茶是自己动手沏的，糕点却是白垣之吩咐玉烟在无春城最好的糕点师傅那里买的。想到此，心间似有暖流淌过。
如能与你再有一面之缘，该有多好。垣之。
顾晚亭推门进来就看到惜无伤端着个茶盏发呆，账本整齐的堆成几摞，面前那本似乎已经算得差不多了。原本想故意给他吃些苦头，等他知难而退，才好渐渐疏远，断了这不该生的情愫。午膳时，见惜无伤没有出门，有意没让人送饭过来。此刻已是未时，没想到他竟不声不响地忍着饥渴干了大半天活。
顾晚亭此时只觉惭愧和不忍。几步上前一把将那空茶盏夺了下来，重重往案上一放，道：“不用再算了，跟我来。”
惜无伤回过神来，不明所以地跟着顾晚亭走出了房间。进了西边一间堂屋里，顾晚亭一指圆桌旁的凳子，惜无伤老老实实坐了下去，不知道顾晚亭要干什么，见他脸色有些阴沉，难道是茶庄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顾晚亭说了句“等会”便转身出去了。惜无伤仍是不明所以，索性回头打量起这间堂屋来。两张圆桌，十六张凳子，普通木料，做工也一般，墙上没有什么装饰，倒是整简单干净。伸出食指，轻轻在桌上一抹，放在鼻端闻了闻，有些油腻的味道。不禁失笑，原来你没忘记。
果然，片刻顾晚亭就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放下一碟卤味，一盘炒时蔬，一碗米饭，一碗肉汤。算不上好，但能吃饱。惜无伤对着他笑了笑，道：“多谢。”举箸端碗，慢条斯理地吃起来。顾晚亭就坐在边上看着他，惜无伤浑然不觉般，将两菜一汤吃得津津有味。
顾晚亭将目光移向门外，看着一株山茶，半晌低声道：“是我不对。”
惜无伤喝了一口汤，唇边带着笑意，道：“没什么，你忙。”
顾晚亭回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却再没说话。
惜无伤用完饭，将碗碟放进食盘里，问道：“这些要放到哪里？”
顾晚亭拦住他，端起食盘，“我来。”
惜无伤也不坚持，道：“那我再去算会账，走的时候叫我。”说罢，后脚跟着顾晚亭出了门，往先前的屋子去了。
茶庄里做事的人晚饭都是回家吃，酉时便放了工。顾晚亭站在门口，手指叩了叩木门，对正埋头看账目的惜无伤道：“走吧。晚上想吃什么？”
惜无伤将账本一合，笑得眼如弯月，道：“你知道的，我没钱，又爱吃好的。”
顾晚亭勾起半边嘴唇，道：“从你工钱里扣。”
“我说了，你管吃管住就行。”惜无伤将书案整理好，走了过来，接着说：“是不是，顾老板？”
顾晚亭斜了他一眼，“是，惜大公子，要都像你这样管吃管住，我这茶庄关门大吉算了。”
惜无伤眯了眼，微微笑着看他，“晚亭，你又和我开玩笑。”
顾晚亭却笑不出来，惜无伤这样眯着眼看人的时候，那细长的眼眸里似有柔软的波光，一直漾到他心里去。赶紧低头去拉门，道：“还不快点，好位置都让人占了。今日是七夕，街上热闹得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微月照桐花（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