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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浅情人不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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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来,赵景巡视了三个州,国计民生在他心中有了不同的诠释。白天接见官员,查看各处城镇。夜里,除了想万里江山如画,便是对赵幪的深深思念。写过几封信,赵幪都没有回。云州知府的来报也只是说七皇子眷恋山水景致,常出门游玩。赵景开始考虑要不要派一些暗卫出去。虽然与赵幪之间再不可能有什么,但总是割不断对他的牵挂。
为什么你是我兄弟?可若不是兄弟,你我也不会有这段缘分。
赵景苦笑。
这段情从始自终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落秋镇那晚赵幪意外的主动,让赵景动摇,甚至考虑今后如何维系两人的关系。可次日赵幪醒来时那懊悔的眼神深深刺伤了赵景骄傲的自尊。他想要的是赵幪的心,比床第之间更想要的是赵幪静静的陪伴。
他也不知为何会将心底最真实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寄托在赵幪身上。就像冥冥注定,他会在御花园中对赵幪一见钟情,哪怕他是个傻子。
皇宫中,父皇是绝对强大的存在,在他面前,赵景只能十分小心谨慎,努力做好一个优秀的储君。其余后妃之间,兄弟之间,哪一个不是在殚精竭虑的算计。宫闱中总有无数的阴谋和恶毒的暗箭。赵景对这些并不惧怕,皇后嫡子的出生和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他充满自信。
只是,再强大的人也会有脆弱的一面,这一面只能展示给最信任的人。赵幪就是赵景寻找了很久的那个人。他让赵景觉得安全。赵幪不仅单纯善良,还意外的坚强血性。被晋王和魏王算计,承受那样不堪的凌辱,看似柔弱的赵幪始终没有说出与太子有关的一个字。之后甚至为一个本该处死的侍卫求情,只因那个侍卫替他求过一句情。
这样的人不能常伴身侧,实在太遗憾。
“吴墨,命你去云州暗中保护七皇子,将他的日常起居向我禀报。”
一个全身黑衣的侍卫跪下叩头,站起身,小心的退后几步,风一般轻轻消失。
吴墨,如今是太子训练的死士。毒药哑了他的嗓子。本来太子连他的手也要废掉,七皇子又替他求了情。
吴墨不蠢,那天晋王命令他做那件事时,他就知道自己必死。幸好家中父母已经亡故,唯一的姐姐已经嫁人,不在京城。吴墨将家中值钱之物都当成了银票,寄给了远在宁州的姐姐。
如今,做了死士,家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的命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如果要为太子而死,他无怨无悔。但是今日,太子命令他去保护七皇子赵幪,他愿意为那个人肝脑涂地。
云州别院中,赵幪看着跪在面前的吴墨,将他扶了起来。
这一世未唤醒魔力之前他没有识别魂魄的能力,那天受辱时他并没有认出吴墨其实是南宫乐的转世。只是在彻底昏迷前听到这个侍卫隐晦的替自己求情。第二次见他,认出了魂魄的气息,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向赵景求情,隐瞒了吴墨也是对自己施暴的人之一。那天在场的侍卫、看守和死囚全都被处死。赵幪不说,赵景不会知道。
惜无伤有些头痛,他想过有机会要将吴墨要过来,可没想到赵景竟然这么快就将吴墨派到自己身边。今后的行踪掩饰起来恐怕很麻烦。
“你……可以替我保密么?”
看着七皇子清澈的眼神,吴墨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太子要他保护七皇子,他遵命;七皇子要他保密,他也遵命。
“太子定然要你将我的起居书信报给他,我要你按我说的写。”
方才七皇子要他保密,吴墨就隐隐猜到了。
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死士的训练让他淡漠了自己的生死。违背太子的命令等于死,但为了七皇子,他愿意死,不管什么理由。
“别担心,如果太子怪罪,我自会替你担待。”七皇子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意外的关切。吴墨很不习惯。
晚上就寝时,吴墨坚持要贴身护卫。拗不过他沉默的坚持,又不能忍心让他睡房梁,便让内侍在寝室里放了个榻,铺上被褥,晚上吴墨就睡在上面。
也不能怪吴墨的不知变通,死士的训练让他习惯了这样护卫主子。
只是,以后怎么出去见顾晚亭?
七皇子很忧虑。
第二天,用过早膳,他还是带着吴墨出了门。
“吴墨,你答应过我要替我保密的对不对?”
吴墨点了点头。
“那一会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太子。”
吴墨点了点头。在心里加了个条件:只要不伤害七皇子。
顾晚亭也不是每日都有空,他经常在茶庄一忙就是一整天,比如今天。
吴墨跟着七皇子在一个种满牡丹的宅院里待了大半天,七皇子只是看看书,喝喝茶,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吴墨,喝茶,你的都快凉了。”
吴墨听话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院子很清雅,难怪七皇子喜欢。
日已西斜,看来今天顾晚亭是不会来了。
七皇子放下手中的书,从榻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衫,对吴墨道:“走罢,我们去吃饭。”
带着吴墨到一家没名字的小店了,点了几样菜,边吃边对吴墨说:“酒楼的菜式都差不多,这家小店的菜家常味道,我十分喜欢。”
吴墨不敢怎么动筷,只扒拉着碗里的饭。与皇子同桌吃饭,那是大不敬。不是七皇子用眼神威胁他,他根本不敢坐下来。
七皇子看着他,微微笑道:“这些菜,吃完才许走。”
吴墨闻言,只得将他不常动筷的那两盘菜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两人沿着临玉湖散步消食。
走到僻静无人处,七皇子突然停下,转身看着吴墨,“我要你的替我保密的事,现在就告诉你。”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我的身份。这件事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吴墨点了点头。
喜欢的人么?原来七皇子不愿离开云州就是为了这个人。
吴墨隐隐有些好奇。
“如果遇到他,我就说你是我的……嗯……表哥。”吴墨比七皇子大了六岁,做表哥……年纪倒是差不多。
吴墨愣住。就算自己不怕死,这也太乱来了。
“你要帮我,吴墨。”七皇子恳切的看着沉默的死士。
点了点头。吴墨觉得自己豁出去了。
七皇子满意的笑了笑,“我知道你会帮我,今后我也会帮你。”
吴墨听不懂七皇子为什么这么说。他的身份只是一个死士,多余的他不会去想。
顾晚亭忙完手上的事,一晃已三日未与惜无伤见面。自两人结识以来,几乎天天在一起,心中不由思念得紧。快马加鞭地赶回云州已是日暮时分,不想敲了半天却无人应门。心下诧异,就算惜无伤出门游玩此时也该回家了才对,也不知他在云州还有无朋友亲戚。这才觉得自己对那人知之甚少,心中越发不安焦躁。
等了一会,天色渐黑,巷口仍是未见惜无伤的身影。纵身从邻家墙头摘下两片杏叶,往两扇门缝中一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路过一家南院,顾晚亭思虑片刻,下马走了进去。片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蓝色包裹。
回到家中,只觉得黑漆漆的小院凄清无比。自己办完事连饭也没吃就急急赶回来,他却不知到哪里逍遥去了。转念一想,自己出门前也没有告诉他,更别提告知归期,如此埋怨似有不公。好容易平复了心情,心中突又一反复: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不该那么晚还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又不会武功,万一遇到好男色的登徒子……顾晚亭眉头越蹙越紧。
寂静黑夜中,一盏孤灯,一抹独影,寂寞如潮。不久,思绪平静,反而自嘲起来,怎的心乱成这样。洗漱一番,将烛台移到床头小案上,将之前买的东西拿了出来,借着昏黄灯光一页页仔细翻看。他选的是最贵的套色版,人物画得精美,每页一个姿势,下面还有小字注解。其实他不是很适应看男子交欢的春宫,但想起惜无伤……罢了,就当作识字学文一般,总是要学了才……会。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是与跟女子不同,某些细节更为讲究。脑中冒出惜无伤的样子,登时觉得脸上一红,将那春宫图往桌上一丢,吹了蜡烛,渐渐睡去。
次日,顾晚亭起了大早,本以为惜无伤很快就会来,不料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都未见人影。
惜无伤连续三日没见到顾晚亭,也很不好过,所幸有吴墨相伴,每天都去杏花巷待上半日。今日一早起来,惜无伤就有些莫名的心慌。难道顾晚亭出了事?不敢多想,喝了半碗绿豆粥,就急急出了门。内侍早就习惯了这位主子的来去如风,也晓得他虽好伺候,却最烦下人啰嗦,习以为常地收拾了碗碟,各自聊天躲清闲去了。
吴墨自然紧紧跟着惜无伤,见他神色不似平日,想是多半与那位神秘的心上人有关。想着一会见到那人,要假装成七皇子的“表哥”,手心就开始冒汗。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宅院门口,惜无伤看着门缝里夹着的两片树叶,唇边不由自主的浮起笑来。回头满面春风的对吴墨道:“你先回别院,我晚些回来。”
吴墨摇了摇头,握了握手中佩剑。
惜无伤又不好说我要去与情人私会你跟着不方便。琢磨着怎么打发他回去。抬目见吴墨一双清澈的眼坚定忠诚的看着自己,想了想,道:“我知道你不放心,如此你便跟我去一次,以后都知道我在那里就不用担心了,也有个寻处。”
吴墨放松下来,点了点头。并不是不懂这种事情忌讳有人跟着,只是不能不知道七皇子去了何处,否则就是护卫失职。
两人一路行到城南,已近午时。七月的日头毒辣,吴墨举起衣袖替七皇子遮阳,他出门穿的是便服,衣袖倒是宽大。惜无伤笑着说不用,推开他的手,走了几步汗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掏出巾帕擦了擦,抬头又见一片玄青色的衣袖固执地替他当着烈日。虽是尽护卫之职,心中不免有些感动,也不好再拒绝,就这么由着他一路朝前走去。
顾晚亭住的那条巷子本来没名,因为巷头和巷尾各长着一株梧桐树,树干高大,枝叶茂密,很远就能看见。周围的居民便将那条小巷叫着梧桐巷,倒是成就了一个颇为风雅的名字。
顾晚亭在家等得不耐烦,又担心惜无伤是不是彻夜未归才迟迟未来,锁了门打算再去一趟杏花巷。出了巷子没走多远,就见惜无伤与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走在一起,那男人行止之间看似十分关切。顾晚亭心中滋味还未辨明,脸色就先青了七分。顿了顿,迈步迎着那两人走去。
为避开刺眼的日光,惜无伤一路低着头,没有立刻看见顾晚亭。倒是吴墨先发现十步之外一名男子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七皇子,顿时警惕大起。左手仍保持遮阳的姿势,右手不动声色的摸向腰间的佩剑,牢牢握住剑柄,准备随时刺出致命一击。
顾晚亭不动声色,背在身后的右手捏成了拳,双目寒冰般盯着惜无伤。两人距离越来越近,似有所感一般,惜无伤抬头的瞬间,只见吴墨身形一闪,擦身跃出,日光下长剑映射出刺眼的光,五步之外剑锋所指竟然是顾晚亭。顿时心中大惊,疾呼道:“住手!”
吴墨略一停顿,顾晚亭已经出手,疾风劲烈的一掌袭来。吴墨自然不敢住手,微微侧身,剑锋一偏,直取顾晚亭右臂。顾晚亭微微一笑,左手快如闪电,两指正欲夹住剑锋,只听惜无伤大喊一声:“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