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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浅情人不知(二) ...


  •   “是吗?”惜无伤眯着眼,像只快要在太阳下打瞌睡的猫。

      顾晚亭觉得平复得差不多了,两手一撑,跃上小船,又伸手要将惜无伤拉起来。惜无伤却摇了摇头,道:“先把我衣服晒干。”说完伸手下去将亵裤脱了,递给顾晚亭,笑道:“劳驾。”

      顾晚亭莞尔,将两支船桨横靠在两边船沿上,把湿衣都铺了上去。又将自己的亵裤脱了,搭在边上晒着。惜无伤看着他□□荡来荡去,咳嗽了声,“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女人。”

      顾晚亭立刻将袍子披上,腰带一系,遮了个严严实实。

      惜无伤揶揄道:“你就这么怕?”

      顾晚亭邪邪一笑:“我怕吓到人家。”

      惜无伤见他自信满满,顿时无语。

      “无伤,我肚子饿了。”

      “你手边就是莲蓬。”

      “莲子也能吃得饱?”

      “那你想吃什么?”

      “面。”

      “好啊,湖边上去就有家面馆。”

      “你煮的好吃。”

      “……”

      两人一个坐在船里,一个泡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待衣服干了,顾晚亭将惜无伤拉上船。他已泡得嘴唇有些发紫,抖抖索索地穿好衣服,躺在船里晒太阳。顾晚亭认命地操起船桨,朝岸边划去。

      一人躺着,一人坐着,又开始没话找话说。

      “待会吃什么?我也饿了。”

      “你吃莲子,我吃面。”

      “去死。”

      “请你吃醉仙楼吧。”

      “哪里都有醉仙楼,没意思。不如我带你去喝酒。”

      “好啊,不知你带没带钱?”语气不经意间带着戏谑。

      “……我下次一定记得带。”才想起今天出门又没带钱,惜无伤很窘,顿时失了底气。

      “那这顿算你欠我的。”顾晚亭得意洋洋。

      “好啊。吃饱这顿,你让我怎么还都行。”惜无伤索性赖到底,干脆闭上眼睛懒洋洋道。

      “怎么还都行?”未免太慷慨了。

      “看样子,惜少爷是不缺银钱的人。嗯……那就用人来还吧。”顾晚亭有心耍他。

      “可以。”惜无伤仍是懒洋洋,语气平淡得好像要还的只是一个铜板。

      意外的无趣,又有些说不清的失望。

      想了想,终于把心里的话讲了出来:“无伤,我时常在想,你究竟当我顾晚亭是何种朋友。”

      两人萍水相逢,虽仅仅相识一月,顾晚亭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人越来越在乎。纵然对他的来历一无所知,纵然自从家变之后自己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纵然还不明白两人间那莫名的感觉究竟是友情还是别的。但有些东西已经埋进了心里。

      “我只想,一直陪着你。”惜无伤睁开了眼睛,目光犹如璀璨星光,认真而又执着。

      顾晚亭吃惊得愣住。不等他反应,惜无伤坐了起来,清澈的眼神无比认真,直直看进他心里,“如果哪天你不需要我在你身边了,我就离开。”

      小船静静停在湖中,夏风吹皱了湖水,涟漪荡起如心中的纷乱。顾晚亭恍惚,心底那种莫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眼前这个人,太熟悉了,熟悉得仿佛不需要再过问彼此的来历,好像本来就是两个谁也离不了谁的人。

      只是记忆却一片空白,寻不到半点痕迹。

      “为什么?”

      “因为是你。”

      什么是镜中月水中花,这样誓言般的话语对顾晚亭来说就是镜中月水中花。美好,欢喜,却不敢触碰。多一分认真都会戳破,碎了幻境,也碎了人心。

      顾晚亭沉默着。惜无伤敢说,他却不敢信。仍由这句话沉下心底,也许某一天浮起来时,会让风霜寂寞的人生感觉到一分暖。

      惜无伤转目看着岸边。

      船很快就会靠岸,而你和我,何时才能抵岸。

      顾晚亭重又划起桨来,一下一下,说不清是想快还是想慢。

      该来的总会来,世上的事不会因为你想停就会停。万般纠结犹豫,终究让时光将人抛,再回头时,却道当时最好。

      船稳稳停在岸边。顾晚亭一个箭步跨上岸,转身朝惜无伤伸出手,夕阳映在他眼里,闪着耀眼的辉光,爽朗的声音透着笑意:“上来。我们去喝酒。”

      惜无伤握住那只温暖的手,有片刻的失神。方才那人脸上的笑,与前世重合了。

      循着记忆,惜无伤找到了那家酒肆,门庭大改,已换了老板。两人走进去,小二殷勤的招呼道:“两位客官想喝点什么酒?本店黄柑酒最出名,二位可要尝尝?”

      惜无伤问道:“可有桑落酒?”

      小二将布巾往肩上一搭,皱眉道:“不好意思,小店没有。”

      走出酒肆,惜无伤看了看身边的顾晚亭,又回头将那面目全非的酒肆看了一眼,语气中掩不住的失落,“我们换一家罢。”

      顾晚亭笑了笑,道:“我知道有一家的桑落酒很好喝。”

      在云州城里七饶八拐之后,顾晚亭带着惜无伤站在一家酒肆门前。这是一家很老的酒肆,却有三层楼高,招牌上写着“望月楼”,左右两张青色酒旗上写着“醉卧桌头君莫笑,几人能解酒深味”。

      望见惜无伤打量的神色,顾晚亭得意一笑:“这家酒楼开了十几年,云州城里就属他家的桑落酒最好喝。”

      两人进了酒肆,顾晚亭要了三楼的雅间。这家酒肆虽老,却不陈旧,一应装饰摆设十分讲究,雅间里还挂着名家书画,正巧这间墙上是一幅牡丹图。开窗俯看街道,此时华灯初上,下面行人往来,车马轿夫络绎不绝,乃是云州城里最繁华的地段。

      小二先摆上看菜,顾晚亭点了两样,惜无伤也点了两样。片刻上酒,小二撤下看菜,将四碟下酒菜摆上,弯腰行了一礼,关门出去。

      顾晚亭边执壶斟酒边道:“先吃菜,慢点喝。”

      惜无伤笑道:“你怎么突然这么啰嗦。”

      顾晚亭笑笑不语。

      惜无伤看着杯中清浅的酒,轻尝一口,醇香一如前世。不禁嘴角轻勾,声音轻缓,似有无尽情意,“不知桑落酒,今岁为谁倾。”

      顾晚亭闻言,举杯的手略一顿,问道:“不知‘谁’是何人?”

      惜无伤不言不语,微微笑着看向顾晚亭,眼底似有光彩流动。

      顾晚亭让他看得不自在,错开眼,又问道:“你的那位‘沉香’可有消息?”

      惜无伤抿了口酒,晃着酒杯,笑得意味不明,调侃一般,“你为何如此在意他?”

      这倒让顾晚亭愣了愣,随即答道:“自然希望你早日寻到意中人。”

      “已经寻到了。可惜他已忘了我。”惜无伤咽下一口酒,看向顾晚亭,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忘了?”不知为何,顾晚亭竟隐隐有些高兴,“既是负了你,那就忘了罢。”举杯一饮而尽,又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一表人才,还怕找不到合心的人?”

      惜无伤笑意更浓,苦甜难辨,“多谢晚亭谬赞。”

      两人喝得醉醺醺的出了望月楼,雇了门前一辆软轿。

      顾晚亭对轿夫道:“去杏花巷。”

      轿子摇摇晃晃,惜无伤睡了过去。头靠在顾晚亭肩上,微微晃动着,柔软的发丝扶在顾晚亭颈脖上,有些酥痒。撑到轿子停下时,推了推他,“到了。”

      惜无伤“嗯”了一声,却没动。顾晚亭无奈,付了轿夫银钱,搂着他下了轿子。

      刚站到地上惜无伤就醒了,身子有些站不稳,半依在顾晚亭身上,迷迷蒙蒙地伸手在怀里探着钥匙,却是半晌没掏出来。“咦?钥匙呢……”

      顾晚亭使劲摇了摇头,找回几分清醒,“找不到钥匙也能进去。”说完揽着惜无伤的腰,运气一跃,耳边风声轻啸,瞬间两人已落到院中。

      只是落地有些不稳,惜无伤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顾晚亭让他一带,也跟着往下跌去,重重压在他身上,只听身下一声闷哼,好像压得不轻。顾晚亭忙直身爬起来,一面去扶惜无伤,一面问道:“伤到哪了?”

      “肚子……痛。”惜无伤声音轻颤,好像在强忍着什么。

      夜色中顾晚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忙伸手去探他腹部,摸索间只听“叮”一声轻响,有什么掉到了地上。等他弯腰捡起来一看,冰凉的一条,泛着暗黄铜色,竟是把钥匙。

      惜无伤终于憋不住声,大笑起来,一把搂住顾晚亭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肩上,全身都在抖。

      顾晚亭也觉得好笑。早知道在外头时就亲自在他怀里摸摸。这般翻墙入院的还跌了跟头,实在好笑。想到此处,立时反应过来,问道:“你肚子究竟是笑痛的还是让我压痛的?”

      惜无伤放开他,努力站稳了,认真道:“都有。”

      说完又忍不住一笑,“主要是笑得痛。”

      “你酒醒了?”顾晚亭声音突然冷下来。

      “没有,我看你有四只眼睛。”惜无伤万分老实。

      今晚只有一勾弯月,夜色如墨,浅淡的朦胧月光轻薄的透下来,只瞧得见彼此眼中的两点微光。

      “那就快点进去歇息,醉鬼。”顾晚亭重重拍了拍惜无伤的肩膀,笑骂道。

      “你要回去?”

      “你想留我?”

      “一起睡。”惜无伤拉了顾晚亭的手,转身朝着屋子走去。

      走到门槛处,又差点绊了一跤,顾晚亭叹了口气,无奈道:“真不知上次我们在倚凤楼喝得烂醉如泥那天,你是怎么把我送回家的。”

      “那次我没怎么醉。”

      “胡说,明明喝得比今天多。”

      “今天的酒醉人。”

      人在有心事时最容易醉。顾晚亭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摸进了卧房。惜无伤寻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淡黄烛光在漆黑中照出一片柔和的温暖。

      烛光摇曳。两人躺在床上,惜无伤定定地看着顾晚亭,“你今天带我的去望月楼很不错。”

      “你先前去的那家酒肆以前卖过桑落酒?”顾晚亭侧过身,正对上他光芒闪烁的眼。

      “嗯。”

      “你以前来过云州?”

      “嗯。”

      “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

      顾晚亭微微一笑,没有追问。

      静默了半晌。

      顾晚亭缓缓说道:“我却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雨真大,我从倚凤楼出来,快到家时,在巷口的拐角撞到了你。”

      顿了顿,语调放得更淡更平。

      “那天第一次见你,你为何说我像一位故人?”

      惜无伤阖上了眼,呼吸绵长,好似已睡着。顾晚亭抬手挥起一股劲风,烛火无声熄灭。黑暗中,只听见的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顾晚亭不再去想那些想不透的迷,他有一种没来由的感觉,惜无伤总有一天会亲自告诉他。

      方才烛火照在惜无伤的脸上,有种平时不见的风情。

      醉后的他有一种致命的魅惑,斜飞的眼角染了微红,谈吐时好看的唇轻轻开阖,隐约看见一点柔嫩轻红的舌尖。此刻,人熟睡着,精致的五官自然的放松下来,没有白天的笑,也没有那些顾晚亭看不明白的情绪。顾晚亭一面想着,一面第一次认真大胆的欣赏他。

      惜无伤真是个漂亮的人,不是女人的漂亮,是男人的漂亮。

      从脸颊看到眉,再从眉看到眼,目光滑过鼻,又从鼻滑向唇,落到精致的下巴和线条优美的颈子上。再往下……是雪白亵衣的领口,遮得严严实实。

      有那么一刻,顾晚亭很想撕开那紧紧裹住的领口。越是禁忌,越是诱人。

      但,仅仅只是一瞬。

      理智将炽热疯狂的欲望强压下去,顾晚亭清醒过来,突然觉得自己很可耻。

      他能想象与惜无伤亲密的拥抱,却无法想象将这个皎如明月的男人当成女人一般压在身下。见过权贵世家豢养的男宠,傅粉涂脂,娇媚如女子,婉转承欢于人下。说不清是蔑视还是同情,也许不是他们本身下贱,但在世人眼中就是如此。他们是权贵手里的玩物,不论如何被称道美貌,如何受尽宠爱,最终都会被弃如敝屣,下场凄惨无比。

      如果要将惜无伤当成那样的人,哪怕他自己愿意,顾晚亭都觉得,那是不可饶恕的罪。

      夜色浓如稠墨,心绪繁如丝网。

      顾晚亭昏昏沉沉的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他看着枕在臂弯中的惜无伤,微微有些怔然。盛夏天气,两人都只穿了薄薄一层亵衣,没有盖被。视线往下扫去,衣衫整齐。只是,这姿势怎么如此……暧昧。

      开口想唤惜无伤,又觉得此时让他醒来,四目相对,怀抱相依,更是尴尬。正想轻轻抽出被压着的手臂,惜无伤却睁开了眼,浓密的长睫轻颤,一双清澈潋滟的眸子看着他,似有光华流动。

      被那美目看得措手不及,顾晚亭慌忙掩饰,假装打了个呵欠,证明自己也是刚刚醒来。

      惜无伤心中莞尔,他其实早就醒了,昨晚的桑落酒并不醉人,醉人的是喜欢桑落酒的顾晚亭。

      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同。

      顾晚亭见惜无伤没有起床的意思,也不好抽出被他压着的手臂,想了想,问道:“你……热不热?”

      七月流火,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热。昨夜顾晚亭刚睡着,他就睁开了眼,慢慢运起灵气,清凉自体内渗出。顾晚亭睡梦中本能的靠过来,将他搂着睡了一夜。

      “晚亭觉得热?”惜无伤忍不住想笑,又似无意般他臂弯里蹭了蹭。

      顾晚亭正想说“热”,见惜无伤像只猫一样蹭着自己,心里莫名的有些暖。

      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吵得人心乱。

      顾晚亭一抬手就神使鬼差的抱住了惜无伤,语声轻柔:“不热。”惜无伤身上凉凉的,仔细一闻,除了酒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冷香。

      惜无伤一动不动。

      “我不喜欢男人。”顾晚亭脱口而出。

      “我知道。”答得淡然。

      惜无伤稍稍退后,枕到枕上,微挑的凤眼半阖着,长睫扇了扇,轻声道:“其实……你不必勉强。”

      “我们也可以作知己好友。”惜无伤微微笑着,那笑看起来总有些失落。

      顾晚亭被那笑容刺得心中一痛,却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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