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風渡

2、雨水

　　雨水

　　无衣师尹简直拿他的侍童没办法，每天早晨出门之前准能看见那孩子放下扫帚，跑去屋里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说是跟名医问来的方子，清火明目，一定要让他喝下。

　　紫衣青年不禁苦笑，自己一句无心的玩笑话，也能让他执着成这样。心里想着哪天一定要换个童子，于是也就忍着喝了下来。可这想法延宕好久都没真正执行，久而久之，习惯了也就随他去了。

　　撒手慈悲把院子扫的干净，然后送他出门，一路上都在埋怨，“界主每次把师尹叫走都没好事，上次上次，累的我家师尹两天没合眼，师尹啊……”

　　“撒儿。”无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面沉如水，冷无波澜，淡淡道：“言多必失，君子不以口舌逞利。这道理还要你家师尹教你么？”

　　“哉了哉了。反正师尹从来不把我说的话放心上。”小童恣意妄为的很，心里有气也都明明白白现在脸上，饶是如此，还是把师尹一路送出了流光晚榭。

　　无衣轻轻摇头，心道哪次会见昔日同门不是一番冷嘲热讽，口舌逞利，师尹还真是没有立场这样教训你。

　　至今想来，撒手慈悲仍是悔，那天为什么没有拦住他，只知道，无衣再回到流光晚榭，已经是深夜时分，脸色惨白，几无血色，脚步亦是虚浮。

　　他立刻扔了练武的竹竿，迎上师尹，眉目染上一层阴狠，道：“师尹，怎么了？那些人又说了你什么弄权无道的话？”

　　“撒儿，言从这一条，你可又要重修了，弄权无道，喔，原来师尹在你心里是这样。”无衣勾着嘴唇，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来，眼底却是愈加深不见底的风雪骇人，习惯性去摸撒手慈悲的头顶，发现那孩子长的也太快了，抬起手臂都略吃力，又淡淡道：“没事，不过听闻即鹿最近感染风寒，明日陪吾去看看她。”

　　“师尹。”撒手慈悲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却是什么也没说，只应道：“让吾重修什么都好，只要不离开你就好。”

　　“耶？”无衣垂下手，紫衣深掩，顺着那盏小烛的光缓步走向卧房，笑道：“撒儿如此不舍得离开吾，倒让吾心酸了。你天资聪颖，武学突飞猛进，师尹本想过几年便让你入秀士林修炼。”

　　“是啊，吾入林修炼，师尹也好换新童子，没有我这般蛮横骄矜，以下犯上。”幼时的撒手慈悲就像时刻找师尹讨糖吃的孩子，心里想着，得了吧你，净是骗小孩的假话，实际上却别过脸去，一阵哼哼唧唧。

　　“嗯。”紫衣青年沉吟一阵，中肯的道“撒儿自省这一条倒是满分。”

　　转天清晨，撒手慈悲打好水去房里寻师尹，走到门口却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女子手里端着一碗药汤，交到师尹手上，那人垂着眼神，淡淡看着药碗，迟迟不肯接过，看着看着，终于别开了脸接过，顺手往里面倒了一包药粉。

　　他又是那种神情，脸色惨白，几无血色，眼角冷肃，看的撒手慈悲整颗心都被牢牢揪了起来。

　　于是，竟又想起了未亡人的故事。不禁露出苦笑，原来慈光之塔的未亡人，并不止寡妇而已。

　　小童今天异常沉默，跟在他身后，端着要给即鹿小姐的药盅，半句话没有。师尹都感到不习惯，开口道：“撒儿，跟我两年也未守过一天言戒，今日是怎么了？”

　　撒手慈悲盯着那片浓重的紫色衣饰，道：“师尹喜静，撒儿不敢聒噪。”

　　脚步骤停，小童听到前面那人的叹气声，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即鹿小姐的住所种着很多雪绒花，但是撒手慈悲不喜欢，他喜欢流光晚榭的青竹，靠在门板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笛，仰头看天，听着屋里的对话，面无表情。

　　“兄长。”

　　“不用起。”他叹气了，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不同，虽然仍是淡的听不出情绪，“即鹿，这个孩子，吾会为你周全。你此刻身体虚弱，以调养为先。”

　　“此药有安神功效，你喝了它，先睡一觉罢。”

　　撒手慈悲缓缓抽出袖里的短刀，用软布擦拭了一遍。骤然听到屋里一声瓷碗破碎的声音，侍者都纷纷往这边跑，想要进屋看发生了什么事。

　　短刀出鞘，只消一瞬，连血都没有流出来多少。

　　其实，那才是他的第一次接触血腥。这种感觉一生都牢牢的烙在了骨头上，因此追杀楔子的时候，半点也不觉得兴奋，只是疲惫。

　　那年，他默默告诫自己，为了慈光永耀，值得或者不值得，吾不在意。但为了师尹心心念念的慈光永耀，一切都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