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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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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记忆是一种轮回,生在蒙昧不懂的时刻,往往也亡在洞悉世情的时候。
这一天,雪下的大,落在眼睫上,衣衫里,不觉薄凉。双膝亦跪在寂井浮廊的雪白里,却不觉刺骨。撒手慈悲歪着头,眼神看向很远的天际,手里慢慢摸索着那坛骨灰,看的累了,就眨眨眼,继续看。
在不知年岁的时候,那人曾经笑着说,撒儿,慈光之塔从不下雪。
在不久以前,那人半阖双眸,淡淡的问,撒手慈悲,吾不是介怀沉沦过去之人,但,你想回到故乡么。
撒手慈悲动了动嘴唇,低低的,乃至轻飘飘,“师尹,撒儿武功不好,心胸不开阔,眼界也狭隘,就连心,也太窄了。”
窄的只留得下那一抹影,那座自困的牢。
所以,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故乡。
立春
前往流光晚榭一路上慈光之塔的高层不停念叨,师尹喜静,不爱吵闹;师尹喜侍童乖巧,不爱愚笨;师尹喜洁净,不爱邋遢……就像师尹咳嗽一声,整个慈光之塔都能塌了一样。
面前幽幽竹篁,绿光如织,一股淡淡烟香袅袅飘来。孩童蓦然停下脚步,冷冷的说了一句,“师尹不喜聒噪,是不是我做侍童的要先把你们洒扫出去。”
后面立刻没声音了。似乎是那时候开始,撒手慈悲在慈光之塔落得个‘蛮横骄矜’的名声,在一羽赐命出现后,这种对比就显得更加讽刺,只是,撒手慈悲不在意,也从未想过出手挽救罢了。
淡黄衣衫的少年缓步挪入流光晚榭,摊开双手,看着阳光从竹影中间漏下来,沉淀在自己掌心凝成光斑,光斑在跳跃,投射在眼睛里,显而易见的透露了年少心性。
“掌灯。”
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浅淡的吩咐,撒手慈悲一激灵,立刻背上双臂抬眼望去,入目所及,其实只有那累赘而迤逦的深紫,还有一头青丝上面沉重的头饰,就像要把那还很年轻的师尹压进地底下一样。
慈光之塔重礼教,死了丈夫的女人不能再嫁,只能做未亡人。就算是衣服,也只能每日缟素,头发上压着一个大大的冠,以作标识。
那一刻,五岁的撒儿,第一次见到慈光之塔首辅,无衣师尹,首先联想到的竟然是未亡人。
“掌灯,听不到么?”
“喔,哦,哉了。”
师尹抬起头看他,微微蹙着眉,引得撒手慈悲怔愣了片刻。然后一路小跑去给那位大人点烛,稳稳举在手里,照亮了那一张张待批的公文,还有年轻首辅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
“师尹……”
“嗯?”无衣落下朱笔,拿起下一册,只动了一声鼻音。
“慈光之塔永昼,为何要点烛?”
笔锋乍停,无衣缓缓抬起头,看着幽幽又小小的火光照映在竹篁上,那么微弱,却那么温暖的,扬起半分嘴角,慢悠悠的说:“耶,因为师尹眼神不好啊。”
“喔。”撒手慈悲记住了,师尹眼神不好,每晚要擎着烛火送他回房,还要找些明目的药材来煮给他吃。
依稀辨认已经很晚的时候,师尹终于放下笔,站起身要去休息,走了两步,发现身侧小童还是跟着,手里小烛已经换了好几盏,困的眼皮都睁不开,他不禁笑了一下,“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早些去休息。”
撒手慈悲喜欢这个声音,抬着头,看向一身深紫的老师,就像看着一座永远也不会倒下的山,摸着头说:“师尹眼神不好,我怕你绊到。”
某一个瞬间,那位大人愣了一下,眼里虚伪的笑意渐渐褪去,露出了一些捉摸不定,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哈。”小童来了精神,咳嗽两声,朗声道:“来自天堂的暴力,撒手慈悲!”
“喔。”师尹微微抬眉,举起手,轻缓的落在侍童头顶,属于文士的纤细柔软,摸着那孩子的发,淡道:“撒儿,去休息罢。”
对于无衣师尹来说,笼络人心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深信一点,不要轻易确定什么人更值得攀交,因为往往在遭遇危机的时候,能救你一命的恰恰不是大人物,反而是那些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结果。
撒手慈悲,就是这么个结果。他从那孩子眼底看到了一抹浓重的依赖,所以顺水推舟,仅此而已。
但,撒手慈悲站在原处,看着师尹缓步离去的背影,紫衣迤逦,描金孔雀披风堆积出了一种不太好看的沉重。小小的心里也就种下了那么一个身影,低低的道:“师尹……师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