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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能帮我买袋洗发水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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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是盖聂。
“喂,”
“喂,”
“我到家了。”
“我知道。”
……
“没什么事的话,我想休息了。”
“端木,”
“怎么?”
“没,没什么,早点休息吧。”
手机又响了,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一条短信,是定制的天气预报:今晚到明天,小雨转中雨,气温19-28摄氏度。真是夏季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突然想起阳台上还有洗了的工作服没有收进来,站起来拉开窗帘,打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这城市的霓虹有些刺人的眼,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深吸一口气,恍惚间,看见了楼下的他,还有他的那辆公爵。路灯下,他站在车旁,影子拉得长长的,似乎也有一份落寞围绕。那么他是在楼下给我打电话?为什么?就为了确定我有没有到家?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我猛然往里一缩,蹲在了阳台里侧,靠在墙上,第一次,感觉心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努力睁开眼,从床头柜上摸索着噪声来源,隐约记得老师帮我代上夜班,所以今天不用查房。“喂!”语气中有些不耐烦,没有看清来电显示就按下了接听键。“蓉姐姐!”这扰人清梦的家伙原来是阿雪。“阿雪呀,知不知道现在几点?”“现在已经八点半了,蓉姐姐,你不在医院吗?不用查房?我怎么听见你好像没睡醒的样子?”“把好像两个字去掉,我就是被你吵醒的,大小姐,我今天好不容易不用查房。”我略带哀怨地说。“呃……不知者不怪嘛,呵呵!”我可以想见她此时赔笑的表情,“哦!对了,蓉姐姐,有件事情想向你汇报一下,昨天陶跖提议以后咱们聚会的时候也叫上他们,说是他们轮流埋单,当时你不在,所以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同意了。”“这种先斩后奏的汇报,聊胜于无。大小姐,你倒罢了,大司我怎么看都不是会被那几顿饭钱收买的人,有什么阴谋?”“呵呵!蓉姐,你不知道,有时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能省则省嘛,我们怎么好意思总是蹭你的呢,再说我们几个美女单身聚会多惹眼啊,有几个护花使者也安全些嘛。”噗!我忍不住笑出来,前些天还是锅底灰,现在转眼成了护花使者。“笑什么呀,蓉姐姐,我们真的是这么想的。”“不用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随你们便吧,既然你们已经答应别人了,还问我干什么?”“那你?”阿雪试探问着。“当然跟着你们一起混吃混喝了,呵呵!”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他昨晚路灯下的身影,且不管阿雪她们几个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我是期待着与他的下一次会面,所以才这样顺水推舟?
转眼一个星期过去,周六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翻出抽屉里一支久未用过的唇彩,那还是元旦和阿雪,大司,少司一起逛安良百货时抽奖抽到的,就像她们说的,衣服、化妆品我并不感冒,心里窃以为,不知有多少动物为了这些东西牺牲了性命(化妆品中的动物成分,以及临床试验之前先做动物实验),若是为了治病救人去牺牲它们,或许还能原谅自己,但若是为了无穷无尽的欲望,那大可不必了。所以这支唇彩的优劣我也无从评判,仿佛听大司说过是什么丝密佛陀的,大概不是地摊货吧。从小到大就没有使用化妆品的习惯,顶多用用甘油,上班了更是有时连这个也忘了抹,但是今天我却不自主地打开它,涂了些在嘴唇上,对着镜子,抿抿嘴唇,镜子中的这个的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在脑后束起,露出光洁的前额,眉目清秀,眼波回转,在唇彩的映衬下,脸上也多了些红润,只是一丝若隐若现的忧伤,如雾般浮现又褪去,这,是我吗?沉默片刻,低头用纸巾擦了嘴唇,出门。
刚到科室,便听到郭晓梅的声音从护士站那边传来:“在这个神圣而庄严的时刻,我郑重地宣告,我又一次超越了自己,哦也!”“你呀!别老站在秤上面呀,快下来,让我也称称!”“你也就这个能超越自己了!”一群小护士七嘴八舌地说着。原来是说体重啊,我心里暗笑。“郭医生,照你这么个长法,未来嫂子迟早踹了你!”调皮的小护士故意气他。“你们不晓得的啦,这就是有家有室的人和你们这些小鬼的区别,我愿意让老婆把我当猪一样养,我老婆很喜欢猪的,她学畜牧专业的。”郭晓梅话语中是满满的幸福。“哈哈哈哈!”护士站爆出一阵笑声,“好了,好了,别笑了,要交班了。”郭晓梅扭动着他的纺锤体身躯朝这边走来。
“端木,昨天晚上没有什么特殊情况,6床有轻度手术后应激性胃出血的情况,昨天手术麻醉醒后到这个时候为止共呕吐咖啡色胃内容物1500毫升,我给他泵了10毫克的奥曲肽,情况已有好转,你再观察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哎!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我笑着说。“放心,少不了你们的,等房子装修完吧,初步定在十一。”喜色溢于言表。
一天下来,倒是平静,有三个病人出院,下午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之后,我坐在办公室整理出院病历。门口响起一个声音:“端木医生。”我抬头看了看,是我27床的病人,胡哲全。“您有什么事情吗?”他有52岁,论理应以长辈称呼。“哦!端木医生,我想麻烦你个事。”“什么事?您说!”“我想让你帮我开两袋洗发水,我要采乐的,因为我的头发只有洗这个牌子的洗发水才没有头屑,本来想自己出去买的,但是护士不要我到处跑,所以,麻烦你了。”“哦!是我嘱咐她们让您尽量多休息的,这没什么,我马上给您开!待会让护士拿给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禁陷入沉思,52岁,孤身一人,没有结过婚,住院期间,只有一个妹妹有时来照顾一下他。他是因为持续排便困难入院的,因为在那之前,脊柱有过外伤,所以门诊医生考虑是否有脊髓神经损伤所引起的功能性肠道运动障碍,但目前看来不是这样。我安排他做过全肠道钡餐,从食管,胃,一直到横结肠,充盈正常,可是到了结肠左曲部位,钡剂却下不来了,排空困难,说明那有很严重的狭窄,门诊做结肠镜的医生告诉我,直径8毫米的镜子根本上不去,所以也没法做活检。辅助检查中甲胎蛋白,癌胚抗原滴度都很高,所以,我高度怀疑是肿瘤,据他自己说,他的父亲是死于结肠癌。相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他是一个很自律,很怕麻烦别人的人,不知为什么,他让我想起父亲这个词,虽然在此之前我们素未谋面。他爱整洁,虽在病中,自己的床铺却总是收拾的干干净净。他也敏感,前天拿着自己病例中的化验单问我,癌胚抗原是什么?因为他妹妹事先要求过,所以我只有往宽泛的地方解释,才能自圆其说。有时候我也在想,病人是否应该知道自己的病情,但这却并不是能够一概而论的。医生当到现在,我自己觉得在不苟言笑的外表下,其实是一个脆弱的灵魂。眼眶不知何时慢慢湿润了,用手轻轻抹去。点击电脑上的临时医嘱,却开不出采乐。“玲玲,药房有采乐这种药吗?”“那得要到外面买,医院药房没有。”玲玲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你要洗头?”“不是。”我笑笑,转身走开。
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呆,手机适时地响起,机械地拿起电话:“喂!”“端木,下班我来接你,今天我们大家约好了的。”盖聂的声音传来,他的嗓音频率很低,听起来让人感觉悦耳。
“哦!”似乎没有反对的理由,突然好像记起了什么,猛地又添了一句,“盖聂,你来的路上,能不能到药店买两袋采乐?”“洗发水?”“嗯!”“好的,等我。”简单说完收线。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他略带些喘息地递过手中的洗发水,面露歉意。“没事,等我一会儿。”接过东西,转身去了九病室。
“你经常自己掏钱给病人买东西吗?”车内,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好像在研究什么。习惯于研究别人而不是被人研究,我缩了缩,眼睛望着车外,“不是,偶尔。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哦?什么人?”“爸爸。”他好像没听太明白,还想继续问下去。“绿灯了。”我打断他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