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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八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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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苑?直觉告诉我这是个女孩的名字。
李嘉领欣然领命,匆匆出了餐厅,不一会儿,就见他带了一个人进来,走到近处,我才发现是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年轻人,却稍稍有些谢顶,他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我和盖聂,嘴里喃喃着几个字却没有说出声,轻轻抽出椅子坐了下来,大概是李嘉领在来的路上已经告诫过他关于“规矩”的事。
“李俊,苑苑呢?”盖聂问了一句,端起桌上的碗筷。看来他确实饿了,我看了看表,已经八点了。
“苑苑已经睡了,看完她的《灰姑娘与水晶鞋》,哎,你一段时间没回来,她进步可不小,现在不再老是缠着李俊讲故事了,不过心血来潮,就会把书全部翻出来,刚才去的时候,李俊正在给她收拾书柜呢。”李嘉领一边扒着饭,一边嘴还不空闲地替李俊答道。
原来苑苑是个小孩子,可是怎么看李俊,也不太像已为人父的样子,倒是还有些青涩模样。
“哦,那就别叫她了。我们赶紧吃,吃完了让嘉领安排节目。”盖聂转向我,说道。
节目?我有些不大明白,但显然不是电视上的选秀节目这类意思,又或者是同事平时一起K歌之类的娱乐?我一边扒着饭,疑惑的目光从碗弦边瞟向李嘉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待会张家大口闸要开闸放水,很多人都要去拉网,要不我们也去?”最后一句虽是疑问句,却被李嘉领溢于言表的兴奋情绪给直接变成了肯定句。
开闸?拉网?我有些云里雾里了,虽然从小生活在长江边,但是因为那次落水的缘故,对于湖泊沟渠之类也是敬而远之,所以这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名词,我不甚了解。
“你少胡闹!外面那么冷,你让少爷和端木小姐跟着你去湖边吹冷风!”李叔在一旁发话了,大概是老辈人都信奉“食不言,寝不语”的餐桌礼仪,所以从落座以后他就没开过口。
“爸!”李嘉领开口反击了。
“什么是开闸,拉网?”我微微靠近盖聂,小声问道。
“先喝点汤,张婶煲的鸡汤很不错,你尝尝。”他笑而不答,像是存心卖个关子,站起身来,添了碗鸡汤递到我跟前。
“是啊,听说少爷和小姐今天回来,这汤我从中午就煲起了,老太爷说要给你们留着,他自己也没喝,不过老太爷晚餐也一向清淡就是了。”张婶听见盖聂夸赞,也笑着开了腔。
“我们来时的堤岸隔着一湖一河,后面是湖,前面是河。”盖聂把椅子往我跟前挪了挪,“河和湖靠一个闸连接,而这条河的另一端,是连到长江的。到了夏季汛期,长江涨水,超过警戒线的时候,就打开闸门,让江水通过这条河进入湖区,缓解长江大堤的压力,秋冬枯水季节,就靠湖区的水来灌溉河两岸的农作物以及供应生活用水,今晚开闸,水应该是从湖到河,会有许多大湖里的鱼被流水带过来,所以很多人会在闸门附近张网捕鱼。”
听着他的讲述,我仿佛见到了电视上播放的捕鱼季的盛况,不由有些心神往之。
“那,这湖叫什么湖?”我问道。
“三八湖,”看来桌对面的李嘉领已经成功从他爸的训斥下逃生,我话音刚落,他便接着回答,“我想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大户人家的老爷,为了纪念他的妻子而起的名字。”看他的样子,颇有些为自己的这个独到见解而得意。
蓦地一口气噎在喉头,嘴里的汤分了好几次才慢慢咽下去。
“呃,呃,其实也许三八在那个时候是个褒义词,夫妻情深,才会用这个词来称呼自己的老婆。”或许是刚刚意识到了有女性在场,李嘉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是啊,又有多少事情,它的起始与终结不是谬以千里的呢?而其中的过程早已被湮没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长河中了,想着他说的笑话,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你想去吗?”盖聂此时已经放下碗筷,清亮的眼眸望着我,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是那么温文尔雅,恭谦有鞫,就连吃饭也不例外,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会有冷漠、暴怒的时候,我,这是犯花痴了吗?
“嗯。”我微笑着答道,不让他看出我的一时失神。
“少爷,端木小姐今晚睡哪个房间?我问过老太爷,老太爷说您安排就好。”张婶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有些迟疑地问道。
“就在三楼最东边的那个房间吧。”顿了片刻后,盖聂说道,“一直都是打扫着的吧。”
“嗯,每天都打扫的,我待会就去换上新的寝具。”张婶望着我,殷切地说道。
“那,我们就准备出发吧。”盖聂伸个懒腰,修长有型的双臂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少爷,”李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他站立的姿势,就知道他此时的身份又变成了一位细心谨慎的老管家。
“没事的,李叔,我们小时候,你不也带我们去过吗?现在我们都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盖聂的言辞恳切,又带些不容反驳的坚持。
“李俊,把咱们的橡胶裤拿来,另外,到我房里把我衣柜里的棉服拿来。”盖聂嘱咐道。
李俊闻言看看李叔,又点点头,疾步走了出去。
“放心,小时候的事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外公的。”经过李叔的时候,盖聂扶住李叔消瘦的肩膀,话语中竟有些调皮的味道。不知是不是错觉,亦或是因了灯光的照射,李叔转身时,我看见一丝水汽从他眼中闪过。
“可以出发了吗?”看见李俊拿来的物件,我有些跃跃欲试。除了盖聂说的下水穿的橡胶连体裤和一件棉服,他还背上了应急灯,小型渔网之类的夜间捕鱼设备,一应俱全,看来是经验老道了,别看他不爱说话,心思倒是挺缜密的。
“等等,把这个穿上。”盖聂接过李俊手中的黑色棉服,在我面前轻轻抖了开来。
“这个是,给我穿的?”我有些意外,原以为这棉服也是他们下河捕鱼的装备之一,“可,可是我已经穿了羽绒服了。”说实话,虽然我不是太在意自己的外形,可是若是裹成个大黑煤球,任谁也不会太愿意吧。
“听话,这个时候的湖风吹了不好,你若想去的话,就必须穿上。”他的话语中似乎带些霸道,又透着些宠溺,让我无力拒绝。
伸过手去接棉服,他却两手拿着棉服圈至我的身后,看那架势像是要帮我穿上。我有些心虚地看看两旁,李嘉领连忙撇过头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俊谈论捕鱼的计划。
看他在我跟前,侧着头仔细扣着棉服上的扣子的样子,心底突然有些什么如泉水一般,潺潺流出,从心到眼,水汽慢慢升腾。
“好了。”他看着我,又用手整了整我的衣领,终于露出满意的目光。
“怎么了?”大概是见着了我面上的奇怪表情。
“没什么,”我掩住心底的波澜,故作委屈状,“你把我打扮成这样子是不是很开心?”虽然没有镜子,但我知道这身打扮走在黑夜中,他们回头不一定能找得着我。
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牵住我的手,朝门外走去。
堤上的雪已有些被人踩过的印迹,许是像李嘉领说的,今天有很多人都早早地往闸门那里去了。盖聂拉着我的手没有放开过,我们几个人在寂静的堤上走着,听着脚下发出的积雪被挤压的声音。李俊拧着双向应急灯同李嘉领一同走在前面,灯光随着他的手一前一后地摆着,偶尔照见从堤两旁的树上落下的微微雪粒,也照见我与盖聂两人并行的脚步。
人声渐渐大了起来,我朝前看去,在我们的右前方,果真多了许多灯火,密密匝匝。
闸就在一座小铁桥下方,除了巨大的轰鸣声,我还感觉到了高速通行的流水所引起的震动,带动着铁桥上的钢板,一起在我们脚下颤抖。
过了桥向右拐,渐渐到了人多聚集处。盖聂拽着我的手穿行在人群中,这些人当中,有的已经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有的显然也是刚刚才到,正在换着下水的服装,有人拧着应急灯,还有人拧着马灯,现在居然还有人在用这个,应该算是老古董了吧。我在教堂的一个角落里曾经见过,不过后来不记得被收拾到哪里去了。稍远一点的地方用一根杆子撑起了一盏大功率的探照灯,迎面向它时眼睛几乎睁不开,大概也是为了便于今夜的收网吧。
“就在这里吧。”我们来到河面旁的开阔处。盖聂、李嘉领开始换衣服。
“你要来试试吗?”虽然看不太清楚盖聂此时的表情,但我知道肯定不是诚心的邀请,他明明知道我对水的恐惧。望着闸门开启的地方,白花花的一片,夹杂着巨大的轰鸣和周围人们兴奋的欢呼,奔涌而来,尽管离岸不远,可是站在水中的人们明显还是受到了水流的冲击,有的甚至一个趔趄,倒在水里,引来周围熟人的哄笑,人群中的热度将冬夜的寒冷彻底驱走了。
“呃,我就在这里帮你们看着鱼好了。”我在岸边站定,画地为牢。
“那好,李俊,照顾好端木。”盖聂简短交代,继续套上连体的防水服,和李嘉领一起从浅水处慢慢淌了出去,直到离岸有段距离,才停了下来,站定,顺着水流的方向摆好网子,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外行如我,也知道这个道理。
“有些人已经走了。”我看看身后,有人用桶,有人用盆,还有人用脱下来的防水服,满载而归。
“他们待会还会回来的。”李俊看看我,回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惊异于他的断言。
“他们都是周围的渔民,应该知道闸门还没有开到最大,待会闸门开到最大,冲过来的鱼还会更多,好戏才刚开始。”他扭头望了望闸门那边。
我更吃惊了,从这里根本看不清那黑乎乎的闸门,仅凭涌出的白花花的一片他就能判断闸门开到了什么程度。
“不过,水的冲力也会更大,所以选择位置很重要,既要避开主要的冲击,又要将网设置在鱼的必经之路。”他指了指盖聂他们所在的位置,“就像那样的河水拐弯的地方,水势会放缓,水下会形成小的漩涡,鱼也会晕头转向的。”
原来还有这样的玄机,盖聂他们并非胡乱排兵布阵的,我不由在心里由衷赞叹。
“你们小时候经常来吗?”我问道。
“是,经不住我们几个哀求,李叔会偷偷带我们来,那时候,还有苑苑,”他忽然打住,似乎是舌头不小心触及到了一块烙铁,“很久没有来了,也不下水了。”
苑苑?又是苑苑,苑苑到底何许人也?听他这样讲,似乎苑苑并不是他的孩子,而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一个人,那李嘉领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许等到见到苑苑,我所有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