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梁微

42、沁园

　　“少爷，您到了。”一个稍显苍老的声音传入耳廓，我又一个激灵，莫非穿越了？

　　“李叔，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叫了。”身旁的盖聂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地推上车门，我这才看清老者的模样，精精瘦瘦，就连冬天的棉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年纪约莫和盖聂父亲差不多，但远没有盖聂父亲身上所蕴藏的那种气势，发型是有些和年纪不太相符的寸头，掩不住花白。

　　听闻盖聂的话，他并未出声，只是朝前走了几步，恭恭敬敬地又开口询问道：“您的行李在后备箱？”

　　“爸，我来吧。”宏亮的男声从老者身后传来，一张白皙稍显圆润的笑脸现出来。

　　“没有什么行李，我自己来就行。”盖聂一手将我准备的一点小礼物从后备箱拧出来，一边熟稔地拍拍年轻男子的肩。

　　“哎，我跟你说，老太爷在，我爸的这规矩就一定会在，你还是省省吧。”来者撞撞盖聂的肩膀，低声说道。

　　“嘉领，不要没规矩。”老者表情有些尴尬，声调压得不高不低。

　　嘉领？他爸是李叔，那么他就是盖聂口中的那个从小大大的好朋友？我找工作的信息，也是他给提供的？想及此，对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圆脸男人不由又多了些好感。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端木蓉。”他踱到我身边，望我一眼，手覆上我的肩，拢了拢，“这是李叔，这是李嘉领。”我微笑着朝二人点头，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两小步，正好脱离他的掌控，有长辈在，我不太习惯这种算是无言的介绍。

　　“李叔好！嘉领好！经常听盖聂提起你们。”善意地撒了个小谎，盖聂你不会揭穿我的吧。

　　“端木小姐您客气了，赶紧进来吧，别冻坏了，老太爷在等着你们呢。”李叔推开了身后的小门。看得出他在听到我的姓名后有那么一刹那的疑惑，很快就消失在了谦恭表情的背后，可是我却有些分不清，这是因为接纳了我这个人，还是他的习惯使然，使得他对每一位端木家的客人，都是如此。

　　走进院子，才发现院门是开在一排长长的平房中间，有屋檐，有走廊的那种平房，抬头望去，刚刚经过的的那座小桥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右上方，空间距离产生的错觉让它看起来小巧精致得更像是缩小版的苏州园林里的景致。

　　院子很大，迎面有很多的玻璃房，看上去像是花圃，记得盖聂曾经说过他母亲喜欢萱草花，不知里面种的是不是它。清楚了桥的方位，我脑中瞬时有了关于院子的一个立体构象，原来这院子是面河背堤而建，我们刚刚进来的门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后门，而这个院子应该是没有前门的吧，如果有，那就该是一个船码头了。

　　笑着摇摇头，佩服起自己的丰富想象力来。
　　“怎么了？”盖聂轻声道。
　　“没什么，这前面有码头吗？”我随口一问。
　　“你怎么知道？”
　　“我会看风水。”

　　沿着平房前行，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些台阶，跟着李叔他们走上去，眼前出现了一幢三层白色小楼，这应该是盖聂外公的住处了，我深吸一口气，稳稳屏住。

　　“进去吧。”盖聂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也许他的小声是为了安抚我的紧张情绪，可是偏偏这寂静中的小声让此时的场景更显严肃，也越发加速了我如鼓的心跳，刚才长吸的一口气又被我彻彻底底给叹了出来。

　　杵在门口，踯躅不前，我多么希望刚才的长廊能一直走下去。心里正百转千回，不期手被握住，一股力道带着我往前走去。

　　“盖聂！”我小声叫道，怕前面的父子听见，一面用力企图挣脱他的手掌。我不知道他外公的脾性喜好，但一般上了年纪的人大抵都喜欢稳妥周正，若是这样被他瞧见，恐怕会留下一个不甚端庄的印象吧。

　　“别动。”他凑到我耳边，呼出暖暖的湿气让我有些痒痒的，不禁耸了耸肩膀，想摩挲一下自己的耳朵，只是被抓住的手果然纹丝不动，不由懊恼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回以微笑，我周身的紧张似乎也在他暖暖的目光中渐渐蒸发了，就这样一起迈进了门厅。

　　不是我想象中的昏黄摇曳烛火与古色古香的红木组合，也非灯火通明，珠光宝气，歌舞升平的金粉世家，相反，简约却不失大气的风格让我一时之间很难将它与主人年龄联系起来。

　　“外公，我们回来了。”走到沙发近前，盖聂对端坐其上的老者恭敬说道，但，握着我的手依旧没有放开。

　　“好！回来就好。”眼前的白发老者言语简短刚毅，中气十足。我与盖聂立于他的侧面，从我的角度，能见到他大部分的面容。发已经全白，额角的发际线有些高，不过头发依旧浓密，露出的额头和两颊有深深的如刀刻一般的纹理，但丝毫不影响侧脸轮廓的立体，眉弓突出，那些花白的眉毛仿佛是大雪还未完全覆盖的悬崖边的草丛，倔强挺立，更显眼眶的深邃。

　　“你姓端木？”还未待我端详仔细，他深邃眼眶中忽地射出精亮的光。

　　没想到这会是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我心头一颤。稍稍定神，难的倒不是回答，而是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他的下一个问题，他这么问，必定涉及我父亲或是母亲，我该怎样应对？

　　没想到他不待我回答，马上就转到了下一个问题。“你看她像谁？”我闻言一愣，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目光并未投向我，而是转向了另一侧立着的李叔。

　　“老太爷，这个，我说不好。”李叔的眼朝我打量了片刻，复又低了下去。

　　“叫你说，你就说。”不容质疑的口吻。

　　“老太爷，这个，我真的说不好。”李叔的话说到后半截渐渐变成了喃喃之音。

　　“难道你们都没看出来吗？聂儿，你也没看出来？”老者仍固执地问道。

　　“外公，您说像谁？”盖聂笑着问道，算是给李叔解围。

　　“你母亲。”

　　感觉脸上的笑容在一点点消逝，就连周身的空气也似乎有股将人凝固的压迫感，不由得加大了胸腔的起伏。

　　“外公，您说得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过和蓉儿相处这么久，还真的没有看出来她眉眼之间有和母亲相似的地方，倒是性格，我觉得很像您和父亲口中的母亲，外表柔弱，内心倔强。”盖聂说完双手扶住我的肩膀，带着我走到他外公的前方，双手钳制的力量让我不得不正面与沙发上的老者对视，纵使看不出他那炯炯的目光背后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知道，盖聂在给我力量，为了他，我必须让他的亲人，他所在乎的人接纳我，哪怕面对的是如此灼人的目光。

　　“老太爷，饭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李叔在一旁适时说道。顺着他的目光我瞥了一眼，客厅对面的过道处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一只手正举在半空，似是在朝李叔招呼，见我望着她，急急地把手放了下来，低眉顺眼地垂在两侧。

　　这家的规矩还真大，我在心里咋舌。

　　“你们去吃吧，我就不去了。”他挥挥手，缓缓地想站起身来。毕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动作稍显吃力，我不由得想起了嬷嬷。

　　我的末梢循环不好，冬天若是一个人睡，一夜到天亮，脚都是冰凉的。大学以前的冬天，总是嬷嬷和我分头而卧，我怕冰到她，总是在脚上套上条毛裤，说脚已经暖和了，而每天早上醒来时，却总是发现自己的双脚在她的怀里。高中上早自习，天不亮就起床，从她温暖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把脚往外抽，还在睡梦中的她却习惯性地把我的脚往怀里扒拉，而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也在老去，直到大学毕业前的那个冬天，我意外地发现她也用毛裤包裹着自己的脚。

　　想及此，我不由上前了一步，想要扶住他的胳膊，他看我的眼里似乎有些吃惊，却也没有明显的拒绝，待到他完全直立，我便松开了双手，明白自己这样突然的举动可能会给他留下什么样的印象，但是也管不了那许多。

　　“年纪大了，晚饭很早就吃了，我要回房睡觉了。”他突然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原因，如果这是他的习惯，那么盖聂他们一定是知道的，那，这个解释是给我的？一股小小的愉悦在心底渐渐晕开。

　　在盖聂的牵引下穿过过道，来到饭厅。饭厅很大，奇怪的是里面倒像个展览馆，分隔开的几个区域有风格迥异的布置。见我疑惑，盖聂轻声说道：“外公有很多朋友，包括不同国家的，外公邀请他们到家里吃饭的时候，客人能有更多的选择。”

　　难怪会有外表简洁的木刻拉门，给人清净，雅致的感觉，想必外公的朋友中也有日本人。

　　“小姐想在哪里开饭？我去准备。”刚才见到的妇人走到我跟前，问道。

　　“这是张婶。”盖聂介绍道。

　　“张婶，您好！”我由衷地露出一个微笑，“不用麻烦，我们就在那个圆桌上吃吧。”我指着一个用镂空的竹屏风围起来的黑色圆桌，盖聂，我，李叔，嘉领，张婶，应该可以凑成一桌了吧。

　　“行，听你的。”盖聂笑笑，示意张婶去准备。

　　我坐在桌前，这才意识到自己贴身的衣服已经有些汗湿了，这也不奇怪，从进来就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甚至没有感觉屋子里是开了暖气的。

　　张婶很快就端了好几个菜过来，精致的骨瓷配上色相俱佳的菜品，看得我有些呆了，舍不得拿起筷子去触碰。

　　“李叔，坐下来，还有张婶，都坐下啊。”我正自顾着欣赏餐桌上的美景，听见盖聂的话，晃过神来，见李叔和张婶立在桌子的一边。

　　“少爷，这哪行，小姐第一次来，我们怎么能上桌和她一起呢。”张婶有些不自在地搓着手，连连往旁边退去。
　　“你们要是这样，我也站着吃饭好了。论年纪，除了嘉领，你们都是长辈，哪有长辈站着看晚辈吃放的道理。”我说着起身，将椅子推到一旁。

　　李叔和张婶对视一眼，看来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倒是李嘉领，闻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爸，张婶，你们都坐吧，端木小姐第一次来，你们这样会吓到她的。”

　　“臭小子，那也不能没规矩。”李叔咬牙低声训斥道。

　　“李叔，外公不在，那些规矩在我们跟前犯不着讲，我知道您对外公的尊重，但是对于我和端木来讲，您将自己放在和我们平等的位置上，才是对我们的尊重。”盖聂缓缓起身道。

　　“那，那，我们就坐下吧。”张婶犹豫着看看李叔，一手搭在椅子的靠背上。

　　“这就对了。”盖聂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皓齿，“嘉领，叫上李俊，还有苑苑，咱们这桌太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