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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我的行医生涯 ...

  •   “知道吗?今天雄楚大街上发生交通事故了,本来就已经拥堵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缓开点,就有司机见缝插针,结果两辆公汽一前一后把一辆长途客运车夹得变了形,还好没有起火。”
      “现代人已经被速度绑架了,再也慢不下来。”我感到一阵寒意袭来,不禁抱住了双肘。
      “所幸当时的车速还没有太快,大多数人受的是轻伤,但是靠近车厢后面的一排座椅已经被挤得变形了,两个人卡在里面。坐在外面的一个老太太当场就死亡了,坐在里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吧,小腿已经断成几截,甚至有骨头露出来,失血很多,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昏迷了,医院来的急救车给他吸氧输液,我让小跖在旁边陪他讲话,别让他睡着,干这行时间长了,我们都知道,一旦他意识丧失,再醒过来的几率就很小了,你知道,这是小跖擅长的。”他的眼看着前方,声音低沉。
      车已经驶离了市区,远离了城市的灯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我们正在用液压钳剪断前后变形的座椅时,他突然很清醒地说了一句:‘告诉我老婆,我爱她。’”听他缓缓陈述,我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震撼。
      “你做这行,害怕过吗?”我有些刻意回避他即将要讲的关于中年男子的结局。
      “不害怕,是假的。”他深吸了口气,又将话题绕了回来:“知道小趾怎么跟他说的?‘要说你自己跟她去说,我是名草有主的人,原则性的错误可不能犯。’那男人居然笑了,最后是醒着被抬上救护车的。害怕归害怕,可是我觉得我们的心里肯定还有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支使着我们去判断,去行动。你呢?”

      “我?”黑暗中,我松了口气,仔细回忆起自己不长的行医经历。

      “第一次作为骨科见习生上手术台,是一个车祸外伤的患者,伤得并不重,简单的清创缝合,主要伤口在脚上。我看着老师用双氧水给他消毒伤口,心里突然有个声音在说,这该有多疼啊!随即心跳加快,大汗淋漓,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意识清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和病人平行的另一张手术台上,据说是几位同学七手八脚把我抬上去的。是不是很囧?”我问道。

      “哦?想不到我们医术高超的端木医生也有这不为人知的一面。”他的挪揄中似乎又带些抚慰人心的语调。

      “什么不为人知嘛!简直人尽皆知。那段时间,在电梯里见了骨科甚至是其他科室的老师,都会来上一句,‘这就是在手术台上晕倒的学生吧?’一开始,我还会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解释几句,后来干脆以傻笑应付过去。但是,我知道,我不会一直这样下去。”我此时的坚决语气一如当时在心底暗暗下过的决心。

      “直到,直到我遇见那个小女孩。”从初见她时的震惊,心疼,怜悯,到后来的敬佩,在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女孩身上,我体会到了身为医者的信念。对生命的希望和执着,永远要高于对死亡的恐惧,这是否也是盖聂他们所信仰的。

      见他投来的疑惑的目光,我直起身子,深深吸了口气:“那是个留守的小女孩,父母都去了南方城市打工,她和奶奶在家,水稻收获的季节,奶奶把稻穗摊在马路上晾晒,让来往的车辆碾压,车祸发生了。”当然,这些都是在事后知道的,当时她的奶奶已经哭得昏天暗地,一个劲地说没法给儿子媳妇交代。“初见她,她的身上已经缠满了纱布,从下级医院转来的。我负责打电话通知骨科主任联合手术,主任在电话里问了我一句,有没有开放性伤口?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胡乱答了一句大概没有。等到在手术台上,纱布被剪开时,我几近窒息,主任的眼睛审视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

      稍稍顿了顿,平复了一下砰砰跳动的心,我接着说道:“盆骨粉碎性骨折,盆骨内的器官包括生殖、消化系统撕裂性损伤,大腿股骨骨折,肌肉撕裂伤……”即使眼眶模糊,我至今仍能清晰记得骨科主任一字一句的模样。

      “联合手术进行了八个多小时,我在台上一直站了八个多小时。我想其实是她在支撑着我,虽然她是昏迷的。”

      感觉到一股暖意包绕了我的手,紧紧的,“你很勇敢。”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微微翘起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和她比起来,微不足道。后续多次的修补手术,植皮手术,大量使用抗生素导致的机会感染,可是,每次跟住主任查房时都能见到她的笑容,那种让我的心微微颤动的笑容,我想我有生之年,是忘不了了。”

      “知道吗?听你的讲述,我看见了两个天使。”他的话让我愕然,不禁望向他。

      “一个是她,一个是你,一小一大。”他的话语带一丝调侃,但是又很真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话于我,总有种抚慰的效果。

      但是我却隐隐有些担忧,就连对嬷嬷,我也未曾如此敞开自己的那些难以梳理的情绪,不是不信任,只是不想她担心,每个孩子,对父母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吧。而盖聂,我对他诉说着这一切,如此自然,将自己的过往交由给他,我开始有些害怕如此依赖一个人,害怕这种从未尝试的放纵。

      “端木。”他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还未完全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如果,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呃,我的意思是,脱离了别人眼中富二代的光环,就单纯只是我,你觉得怎样?”他的话,是针对我说的吗?

      “你原本就只是你啊。你认为我是因为你的身份…”
      “不,端木,你不要误会,”他急急地打断了我的猜测,将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只是前些天爸爸跟我谈了谈集团的事情,他还是想让我帮帮他,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人都有自己想实现的价值和实现价值的方式,我有自己想走的路,我想小庄比我更适合这条路。”

      我望着窗外,黑暗包裹着车灯射出的圆锥形光束,无限延伸在小道上。如果真如我所说,他只是他,我只是我,那我肯定会赞同他的想法,可是,世间哪来那么多如果呢?我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他好像很在意我的答案。
      “呃,我只是觉得这该是你自己的决定,或者说是你和家人商量后的决定。”在这件事情上我无权左右他的想法,毕竟那是关系到他的家族,一个企业,和它所共命运的成千上万个家庭的未来。
      “可是,我更希望听到你的想法,因为,今后将是我们一起度过。”他转过头看我,神情认真,像是想从我的眼里读出些什么。
      没来由有些慌乱,我刻意放长了目光,与他交错。

      沉寂片刻之后,车子复又启动,接踵而来的,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就是这里了。”正当我望着车窗外鳞次栉比的树影,睡意隐隐袭来时,盖聂的一句话仿佛惊雷,我一个激灵地挺直了腰板。

      好熟悉的一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是那夜的梦,可是,又好像不止是梦,仿佛有人真实地在我耳边讲过,一时记不起了。
      他正专心打着方向盘,拐进路左边的一条上坡道。

      坡道不长,尽头是一座小桥。也许是因为河面不宽的缘故,桥也修得不长,故而坡度较大,上桥时,我明显感觉到车的倾斜。凑近车窗向外看,桥的斜对岸,有几盏灯光,不甚明亮地透出窗来,照得除了隐约可见的河两岸的积雪,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这座桥有些年头了,我小时候的夏天,还从这桥墩上跳过水呢。现在它也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这车的重量,保不准哪一天突然就垮了。”他幽幽说道,颇有些不舍的味道,似是并未注意到我攥紧安全带的手。

      下到桥的另一边,右拐前行,眼前说是路,不如说是堤更为贴切。两面都是低洼的平地,刚才所见的灯火,此时又明亮了些,就在前方右手边。

      车缓缓下堤,沿林中道穿过几排密密匝匝高耸直立的树,来到一个院子前停下。

      院门前已经有人站立等候,一如刚才那些笔直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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