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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已经找到了这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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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见到冬日的阳光也会让人睁不开眼睛,我与它如此之近,近得只隔一种真空般的澄净透明,即便是此时日头已经西斜。我握着水杯,站在阳台,从城市的缝隙中感受这落日余晖,大地终于经不住太阳这两日多情的直视,已经开始褪去它雪白的外衣,消融的雪水顺着天台滴答下来,偶尔一两滴会随着西南风飘落在阳台里。
手机铃声响起,我赶忙回到客厅。
“喂,端木,我马上就到了,呃,你有黑色的西装吗?”他的声音略有些焦急。
黑色西服倒是有一套,院庆周年的时候医院统一订做的,也只穿过那么一次,便束之高阁了。
“有的,怎么了?”我心生好奇。
“刚才红莲打电话来,说她参加今晚辩论会的衣服被人弄脏了,让我给她买一套,现在过来接你,可能时间就有些来不及了,你有就最好不过了。”他像是稍许放了心。
我拉开简易衣橱,将西装折好塞进袋子里,换好衣服径直下楼,等待着盖聂的到来。看了眼手中的袋子,我和红莲身形倒是差不了多少,可能我要稍微高一些吧,但应该不会影响什么。
辗转来到红莲学校综合楼报告厅的时候,离辩论赛开始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了。其实算起来我和红莲应该是校友,只不过我是医科,除开学习上的事务,很少到校本部来,仅有的那么两次是看樱花和照学士照,所以很惭愧在问路的过程中耽误了些时间。
“你找到位置先坐着,我去后台把衣服拿给她就来。”盖聂带我穿过过道中间站着的人群,把票递到我手中,说道。
望着他消失在场灯尽头,我转回头开始搜寻位置所在,三排14号,15号。
微弯着腰,向已经坐好的观众歉意地说着借过,来到了第三排的中间位置,还有三个空位,我俯身查看了一下,其中两个正好是我们的座位,便在中间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报告厅里开了暖气,我脱下羽绒服,环视了一下四周,几乎已经座无虚席,甚至刚才穿行的过道里也已经站满了人,大多都是女生,没想到在工科这边也会见到这么多的女孩子,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一些领导模样的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陆续在第一排就坐了,相互之间寒暄着,还不时朝台上指点些什么。会场有些嘈杂,我弯下腰,拨通盖聂的电话,“喂,红莲没事吧,……嗯,就在第三排的中间,应该很容易看到。”
挂上电话,才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一个人,修身的驼色西装衬出健硕的体格,想让人不去注意到也很困难。
“卫庄?”我有些吃惊,盖聂并没有说起过他会来。
“你也来看红莲的辩论赛?”我问道,或许一早就有三张票。
“我代表赞助商来观摩一下。”他看了眼台上,又转头向我,不知为何,他的表情总是让人难以琢磨,不似盖聂,倒并不是说盖聂的情绪溢于言表,只是我想去与他感同身受。
我顺着他的目光瞟了眼台上,硕大的屏幕上真的滚动播出着赞助单位的名称,山河集团的名字赫然在目。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这赞助八成是红莲那小丫头给拉来的。这样想着,我不禁又暗自笑了,什么时候也和盖聂一样,喜欢叫她丫头了。
射向台上的聚光灯忽地大放异彩,这是要开始了吗?我不由得又朝舞台旁边的幕布处望了望。
两位学生模样的主持人徐徐走上场,宣布辩论赛的开始,照例第一项领导讲话。
“……要想惹人嫌,别人开会我发言。”台下一片会心的笑,有这样觉悟的领导,想来发言也不会太无趣,我抬了眼,朝台上看去。
“据说自人类有语言之始便有了辩论。确实,人是社会的动物,走东或是向西、吃茄子还是啃辣椒,都得辩论一番才有结论。古往今来,对能言善辩的评议更是莫衷一是。能言善辩者的另几种形容词句就是巧言令色、巧舌如簧、嘴尖皮厚等,从‘鲜矣仁’、‘颜之厚’到‘腹中空’都是能言善辩者漫画肖像。的确,能言善辩者如杜维明先生所说不能离开“仁厚”这一核心。否则,犀利的辞锋、华丽的言词失去理趣就只能是徒然的浮华语句的堆砌,宛如一幅抽象装饰拼贴画,只能迷人眼目却没有多少实际内涵。以理据持辩,以平和的心态说理是真正辩道所倡之原则……”看来这位领导或者是这位领导的秘书倒是下了一番工夫。
“对不起,”在那位领导结束自己的讲话之前,盖聂猫着腰挪了过来。
“小庄,你来了。”他显然已经看清了坐在我旁边的人,我想起身,跟他交换位置,却被他轻轻按下,“这样就好,不用再换了。”
两人隔着我相□□了下头,便不再讲话,将目光专注于台上。
“接下来,请允许我隆重地介绍今天的专家点评组……”又是一长串的头衔外加人名,看着前排的领导们站起来致礼,我似乎从主持人的介绍中听出了一些规律,一般都是行政职务在前,专业技术职务在后,明显教授比不过院长,在哪里都一样。
“下面,我还要介绍一位特殊的嘉宾,来自建筑工程学院的云白凤老师,他是我们学校特殊引进的青年人才,普林斯顿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在马萨诸塞科技研究所进行博士后研究,他的很多设计作品获得过包括‘阿卡汉’建筑奖在内的国际大奖,当然……”主持人的一长段串词还没有说完,我的身后已经响起了无数惊呼声,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我可以见到这么多女生了。
看着前排的那个青年男子起身,一身的白衣白裤,不知怎的刚才居然没有注意到他。他并未完全转身,只是稍稍扭了扭头,向身后观众微微示意,身后已然又高了四十分贝。
只是一个侧面,我忽然觉得这个男子身上散发出的是一股桀骜与不羁,仿若黑暗中的剪影,他的轮廓分明,鼻梁高耸挺立,下颌坚毅有型,眉毛斜插入鬓,随着他的落座,我悄悄回头看了看,那些现出失落神情的脸,小女生的心思啊!我不禁“嗤”地笑出了声。
“当然,当然,”主持人大概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竭力维持着会场里的稳定,“我们今天请来云老师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他的大学时代,他曾经代表台湾阳明大学参加过‘亚洲大专辩论会’,并取得过骄人的成绩。”
“哇……”又是一阵沧浪澎湃之声,我注意到身边的卫庄用手掏了掏耳朵。
“下面,我们有请进入决赛的两支队伍……”
我终于看到了红莲,我的西装看来她穿起来还合适,她的发绑成高高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脸庞,整个人在聚光灯下看去格外干净明亮,她是正方三辩。
辩论围绕“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还是“人生苦短,何不浅尝则止”进行。说实话,听到这个辩题我真的有些吃惊,大学生也能就自己的感情观点畅所欲言,也许这是目前年轻人当中存在的两种心态吧。我往回缩了缩,倚在靠背上,余光看了看身旁的这个人,也许我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来陈述自己的观点,但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这个人。
台上唇枪舌战异常激烈,我的思想却有些飘忽,许是大厅内空气不流通的缘故,我感觉舞台离我忽近忽远起来,不由用右手支住了额头。
“好了,紧张激烈的自由辩论环节暂时告一段落,现在让选手们稍事休息,准备最后的攻辩小结。场上的观众们,现在是互动时间!”漂亮的女主持人轻快地走到台中央,“有小礼品的哟!”最后不忘加上一句,来吸引观众的注意。
听见主持人说中场休息,我略微伸展了下手臂。“累了吗?”盖聂看着我,眼带关切。“没有。”我偏偏头,微微一笑,“只是有点缺氧。”
“对,就是刚才举手的这位女士。”莫非是我的错觉,感觉主持人的目光正殷切地朝我投射过来,直至追光灯打过来,我还恍若梦中。
“怎么回事?”我侧过头小声地问盖聂,然而他的表情告诉我,显然他也一头雾水。
“您好,您得到了第一个答题的机会。”主持人的目光我无法再回避,看了看周围,其他人也顺着追光灯望了过来,此时如果还不站起来,似乎是太不礼貌。
只是站起来的那一刻,我才想明白,原来主持人将我伸懒腰的动作当成了积极举手参加互动。
“您好!请听题。日常生活中,我们每天都离不开一件事物,甚至相伴几十年,但是我们每天却都在做伤害他(她,它)的事情,等到有一天意识到对它的伤害时,它却已经伤痕累累,不得不离开我们的生活了。请问,这是什么?”主持人笑意盈盈地念完题目,抬头看我。
我脑中转的飞快,却毫无头绪,此时的紧张心情仿若又回到了毕业答辩。“请问,这件事物是人还是物。”我镇定了声调,问道。“呃,事物包括人和物。”她显然没有准备我有此一问,但回答却也滴水不漏。
“妻子。”我脱口而出。
“对不起,请您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但她的表情告诉我似乎并非她说的这个原因,或许她听清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了这个,就是一瞬间,尹卓林的遭遇闪过脑海,宝玉也曾经对黛玉说过“若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只是最终逃不脱“水止珠沉”的宿命。无论那些伤害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是来自爱人的还是他人的。
“老婆。”我选择了最通俗易懂的称呼,大声说了出来,举座哗然。虽注视着台上,但仍能感觉四周的目光,最近的,则是来自于他。
“对不起,呃,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是砧板,我们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件物品。”她的笑中略带些歉意,或许是因为她所说的关于“人和物”的误导,“所以,您不能得到我们的小礼物了。”
意料之中,我笑了笑,答题本非我所愿,答错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我正准备坐下来,“不过,您身边的朋友可以再得到一个答题的机会,如果答对,可以得到双倍的奖品。”这,算是补偿吗?
盖聂缓缓站起身来,“请听题,有一种人,他(她)不仅可以把你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而且可以把自己的想法灌输进你的脑袋,请问,他(她)是什么人?”
我的左手,在他起身时被握住,只能和他并排站着,承受诸多关注的目光。我望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是胜利在望的姿态么?我不禁也被感染,咧起嘴角,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脸,狭长眼裂中的琥珀色眼眸透着温暖的光,似乎是想从我的脸上找出答案来。我听见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心里一急,挣脱出手来反握住他的,暗暗使了使力。
“医生。”他的声音带着自信的穿透力。
这次主持人肯定是听清了。“呃,你确定吗?”
“确定。”
“对不起,这一题的标准答案是妻子。”主持人的表情显得有些懊恼,“我其实已经间接地提示你们了,两个人只要坚持一个答案就可以了。”
身后已经有人忍不住爆笑出来,我和他面面相觑,一转头,看见卫庄绷得有些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