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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亚里士多多与程门立雪 ...

  •   回转身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六点十分,大概是因为雪的反射,所以看起来天要亮得早些。
      我轻轻掀开被子,穿上外套,突然昨晚的一个小细节划过我的心头,“糟了!”我不由低呼出声,又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些惺忪的味道。
      “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吧。”大概是我坐下时对床垫造成的“冲击波”传到了他那里。
      “什么糟了?我做了什么吗?”他的神情看不出是在说笑。 “不是你,是我。”我解释道。换了是我,一早醒来有人对着我说“糟了”,我也会摸不着头脑的。
      “哦?那是你对我做了什么?”他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掀开自己的被子看了看,至于是看什么,我也不知道,就算是我做了些什么,该掀开被子看的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他吧,我又好气又好笑,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别看了,你没有损失什么,我说糟了是因为昨天晚上我跟嬷嬷打电话的时候无意中说漏了嘴,说我跟学生在打招呼呢。”我白他一眼。
      他呵呵笑了起来,坐到我身后:“你觉得凭嬷嬷对你的了解,她会对你换工作的事情一无所知吗?”
      他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在家的那些天里,他让我准备面试的试讲材料,我一天好几遍地对着他,讲得口干舌燥,照理嬷嬷不可能一点没有察觉。还有嬷嬷提起过我高中时代的那个班长,说自己高瞻远瞩,会不会是另有深意?
      见我沉默,他挪到我的旁边,和我并排坐着。“你还没穿衣服呢,小心感冒。”我抬头看他,微微皱眉。
      他却并不理会我的提醒,将双手放在我的肩上:“我想,不管怎样,嬷嬷只希望你开心,快乐,至于其他,对她来说意义都很寥寥,凭她的睿智,知道什么时候该知道什么事。告诉我,你开心吗?”
      我怔怔地望着他,点了点头。我开心吗?我只知道从小到大,除了嬷嬷还有阿雪她们,其他的人,林林总总,都像是穿梭在江上的舟子,离我近还是远,掀起的浪大还是小,于我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因为即使看得见,我的身边像是罩了一层透明的玻璃,无论我在内心怎样呐喊呼号,别人看见的都只是一脸平静。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去打破那块玻璃,渴望和一个人长久地走在一起,渴望融入他为我创造的新的世界,因为有了他,我才有了改变的勇气。
      “好了,那就没事了。”他抬手挠挠我的发,像在哄小孩一般,“去洗洗,我送你去学校。”

      我站在教室外,等待着第二节课下课铃的响起,下两节,是我的课。雪已经积得很深了,至少我在江城的这些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早晨出门的时候,盖聂在他的车胎上绑上了防滑的链条,车便在轻微的颠簸中前行。

      到学校时,刚好碰到老师们从校车上下来。“那是你男朋友吧?挺帅的小伙子。”石主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没发现她也是从校车上下来的。
      “他这么早送你,真体贴。”英语组的罗伟明也靠了过来。
      我投去一个微笑,刚想客气一下,被她下一句堵了回来。
      “你们住一起吧?在哪儿买的房子?”她说中文也像说英文一样的溜。
      “我,我们,”我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一切,石主任透过她厚厚的瓶底眼镜投来了然地一笑,我明白了,那句话在此时说来再恰当不过,解释就是掩饰。
      “嗯,我们还没有买房子,正在计划中呢。”于是谈话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大家奔向各自的岗位。
      “真是太过分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班学生。”物理老师沈晓春出来的时候见到了我,愣了愣,愤愤地说了一句。而我脸上的表情大概还因为刚才的回忆没有切换过来,停留在在她看来应该可以理解为幸灾乐祸的一种状态。等到我快速切换成同仇敌忾模式的时候,她已经挤过我的身边,大步地走过去了,只留下一个愤愤的背影。
      我走进教室,方才的喧哗瞬间寂静下来。我看见黑板上有一块还未完全融化的形状不规则的雪球,水还在淅淅沥沥地顺着粉笔字往下流。
      “谁能够帮我解释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我缓缓出声,声音很低沉,但足可以让班上每一个角落都听见。
      鸦雀无声。
      “没有目击者吗?”我提高了声调,“或者都是目击者?”
      依旧寂静,只是有些学生把头低了下去。
      “那好!今天——”我把声音拖长了些。
      “老师,是我!”最后一排有个人影站了起来,王联想。 “今天,有人愿意打雪仗吗?”我压压手臂,示意他坐下去。
      又是出人意料地静。
      “没有人?”我环视了一圈,手中拿着的黑板擦“不小心”掉落下去。
      仿佛听到了发令枪响,桌椅板凳齐齐地动了起来,十五秒之内,教室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操场上一片耀目的白,只有这些灵动的孩子们能与之交相辉映。
      我站在一旁,笑着躲闪呼啸而来的偷袭。
      “端木老师!”来人由远及近时,我看清是石主任,赶紧上前几步。
      “你怎么在这里?班上的学生也在这里吗?”石主任歪着头看向我的身后,表情严肃。“教务处让我通知你去一趟。” “我知道了,石主任,等这堂课上完,我就去,谢谢您!”我转身,欲重新回到操场。
      “上课?上什么课?在这里上课?这不是打雪仗吗?”石主任一连串地发问。
      “……端木老师,你知不知道这是很严重的问题,严重地扰乱了教学秩序,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班的老师投诉,说上课时,学生的眼睛都望着窗户外面。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今天的行为?”我望着教务处袁副处长的嘴,有些走神,要不要提醒他,他嘴角的那些白色唾沫。
      “嗯?”听见茶杯重重盖上的声音,我终于意识到现在轮到我讲话了。
      “嗯,其实我是在上课,只不过把课堂搬到了户外。”我谨小慎微地笑着。
      “你还笑,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的严重性。你说你在上课,那你倒说说看,你给他们上的什么课?”看来不合时宜的笑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收敛了笑容,以示正式,“其实我给他们上的是能量代谢和体温调节。这是一种实践,在低温和高温状态下,人的基础代谢率都会增加……”
      “你还在狡辩!!”我被吓得收了声,脸上现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的尴尬表情。
      “回去好好反省一下,这个月的奖金会扣掉,作为教学事故处理。”袁副处长摆摆手,我赶紧溜出了办公室。
      再看看操场,已经空无一人,大概石主任已经让他们回教室了,好可惜,第四节课还没有下呢。

      “老师,他们没有把你怎么样吧?”刚出行政楼大门,王联想就迎了上来,眼神中带着关切,但好像又有些回避我的视线。
      刚想说没事,转念又换成了另外一句话:“嗯,要接受学校的处理。”
      “老师,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没有说下去。
      “你,你什么?这不关你的事,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但是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所以我受到处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看着身边的这个男孩,示意他和我一起走下台阶。平日里总是见他嘻嘻哈哈,少有正形,今天却难得如此严肃。

      “对了,跟我说说物理课的事吧。”踏着脚下的积雪,我们一深一浅地朝教学楼迈去。

      “你说亚里士多多?”他忽然反问了一句,扬了扬冻得通红的鼻子。

      “亚里士多多?”我一脸诧异,亚里士多德我倒是知道,只是不知这位亚里士多多何许人也。

      “就是沈老师啊,她啊,上课总是照本宣科的,甚至讲着讲着忘记自己讲的什么了,借着拿黑板擦的机会再看一眼讲义,我们都习以为常了,她讲亚里士多德总是像嘴里含了块萝卜,所以私下里我们都叫她亚里士多多。”他又回复了满脸不屑的表情。

      “这些能成为你今天这样做的理由吗?”我站定,望着他,他已经比我要冒出半个头了,我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直视他的双眼,“古代有‘程门立雪’,你倒好,给我们来了个‘班门弄雪’,纵使沈老师有让你们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可是我不是说过吗?在课堂上是师生,在课下就是朋友,讲究一个互相尊重,我不相信你平日里是这么对待朋友的,况且作为老师,我们并非无所不知,你们肯定有比我们强,让我们学习的地方,懂吗?”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老师,不过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沈星魂往我桌上扔纸团,上面写我喜欢高月,我气不过,正好窗台上有雪,我拉开窗户抓了一坨,结果他一躲,我就给扔到黑板上去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你喜欢高月吗?”我笑笑。

      “现在就把我当个听众就好了,不是天敌。”见他目瞪口呆,我又笑笑。
      “那怎么可能,她那样的好学生,我就算喜欢也不会去招惹的,况且,”他讪笑道,没有继续说下去,“对了,老师,什么叫‘程门立雪’,‘班门弄雪’啊?‘班门弄斧’我倒听说过。”

      “‘程门立雪’啊,它出自宋代理学家杨时求学的故事,他从小就聪明伶俐,人称神童,但依旧虚心好学,有一次他在赴任县令的途中,绕道洛阳,拜师程颐,以求学问上进一步的精进。有一天他和一位学友因为对某个问题有不同看法,一起去老师家里求教,也是今天这样的天气,到老师家时,适逢先生正在闭目养神,二人不敢打扰,恭恭敬敬立在门边,等到老师醒来的时候,他们脚下的积雪已经很深了。”不知为何,自从听盖聂说起他外公的事情,我每天闲暇时也自觉不自觉地看起一些历史之类的书籍,或许潜意识里,是希望得到他的认可的。

      “至于‘班门弄雪’嘛,你坐在最后排,正对班级后门口的地方,朝老师正在上课的黑板上扔了一个雪球,不就是‘班门弄雪’吗?”我拍拍他的肩,“好了,上去吧,记得自己该怎么做。”

      午饭时在餐厅遇见了尹卓林。

      看见我一个人,她把自己的餐盘端到我的对面,坐下。

      “今天还有体育课吗?”我抬起头,笑着说。

      “嗯,只是改到室内了。”她顺手递给我一块纸巾。

      “谢谢,哦?真巧,我今天把课改到室外上了。”我接过纸,抹嘴一笑。

      她像是不太明白我的话,但也没有多问,“我想谢谢你,还有盖聂,我们离婚了,彧彧现在和我一起生活。”

      笑容渐渐凝固,我不知道该是欣慰或是安慰,“不管怎样,日子不会变得更糟,不是吗?”

      “是啊,最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要努力让自己和彧彧过得开心。”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恬静,像是风雨后初现的彩虹,让人过目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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