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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关心则乱 ...

  •   “下个星期六晚上有空吗?”车开到楼下停下来,我正拉开车门准备下车的时候,盖聂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

      “怎么?有事啊?”今天不就是周六吗,正好有半天的假。

      “红莲想让你去看她参加的大学生辩论会,有兴趣吗?”盖聂从钱夹里拿出两张票,在手中晃晃,“她特意给你留的前排。”

      “原来红莲这么厉害啊。”我缩回座位,接过盖聂手中的票,仔细看了起来。“快看,还有观众互动、有奖问答!”我把票举到我和他的中间,“我大学里几乎没有参加过这些活动呢,就连观众互动都没有过,永远坐在角落里看别人光彩熠熠,好羡慕她啊!”

      “其实,就算没有那些舞台,你也是光彩照人的。”盖聂握住我拿着票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日晚上昏黄的天空已经有了下雪的征兆,寒夜里吹来清冷异常的风,带来一丝熟悉的味道,是雪的气味吗?按照嬷嬷说的,我是在圣诞节的凌晨被人放在了教堂门口,是否从还在襁褓中时,就已经熟悉了这味道。看来,盖聂并没有瞎说,如果飘飘白雪也有味道的话,那眼泪为什么不能有它自己的味道呢?

      我站在教室的外面,望着里面的灯光,一如许多年前,大司撞见的那位恪尽职守的班主任。教室里已经像风吹麦浪一般掀起了一波细语声,下雪了,看,真的下雪了,离窗户近的几个人将脸贴在玻璃上,认真地朝外面凝视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保证自己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让这兴奋嘎然而止。转头走下楼梯,楼梯口处一股朔风,劲劲地透过了我的棉服,冷,渗入骨子里。但随着风一起飘到脸上的,是一两点小小的湿意,到底是一点,还是两点,我也说不清,紧接着,又有更多的小东西急急地朝我的眉毛,眼睛,鼻子蜂拥过来,让我措不及防。是雪啊!我努力睁大了眼睛,大的,小的,棉花朵样的,调皮极了,明明好像要朝你的眼睛扑过来,一转眼已经融化在了睫毛上。好多年,没有带着这样的情绪与它接触了。

      “嬷嬷,家里下雪了吗?嗯,这里已经下了,还挺大的。您要是出门的话,记得穿双防滑的鞋……嗯,我知道了。”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朝学校门口走去。“老师再见!”荆天明和高月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你们慢着点,下雪了路滑。”我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知道了!老师!”荆天明并未停下,只是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V字,声音已经飘出很远了。这小家伙,我不说还罢,说了倒惹得他单手握住车把手,我轻笑着摇摇头,继续和嬷嬷的对话。“嗯,在和学生打招呼呢。”

      出校门时往大路上扫了一眼,平时车水马龙的这条街,今晚竟也不免有些寂静,这样的夜晚,大家大概都想窝在家里吧。

      我耸了耸肩,等等看吧,实在没有出租车,走回去大概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吧,这样想着,还是忍不住向马路两边探了探脑袋。

      “上车吧。”盖聂的声音忽地从侧后方冒了出来。

      “你,你怎么过来了?”倒不是有多吃惊,其实是为自己竟然无视他的存在感到有些囧,“来了很久吗?为什么不在车上等?”我注意到他的肩膀上已经积了些雪。

      “原以为我的人会比我的车要惹人注目些,谁知道还是没有被端木老师放在眼里。”他扬了扬眉,嘴里吐出的热气在夜空中迅速弥散,虽然知道是他装出的委屈,但也不由得连忙解释,“刚才跟嬷嬷打电话来着,真的是没看见你,再说我跟你说过不用来接我,所以……”我以为他会遵照我的提议,我还没有那么金贵。
      “好了,不逗你了,下雪了,我怕你一个人路上不安全,上车吧。”他走近两步,取下自己的格子围巾,绕在我的脖子上,双手绕过我,在我后背打了个结,说道:“这样应该暖和些了,你出门也不知道多穿点。”
      我正欲抬脚,忽然见他欺近,俯向我的面颊,我急得差点往后退了一步,这里是学校呀,他想干嘛?
      “等一下。”他伸手至我脑后,把我扎在围巾里的头发拂起,放至外面,“好了,这样就不会凉了。”
      凉吗?我望天,好让落下的雪花为自己的脸颊降一下温。

      雨刷来回机械地运动着,却始终抹不干净前挡风玻璃上瞬时又落下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了。”我像是自顾自地说着。
      “是啊。”他只说了一句,表示赞同我的判断。
      车开得很慢,好安静,除了雨刷的声音和汽车发动机的轻微的震动声,就连偶尔大朵雪花与玻璃亲密接触的声音,此时都被无限放大。借着雨刷开辟的一小片视野,我看着路灯光下的雪幕,纷纷扬扬,尽管知道,这一去,便不再归来,却仍旧义无反顾,或许,这也是人生吧。

      忽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来不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下意识地扑向盖聂,环住他的腰间,这一次,别再受伤,我在心里祈祷。感觉到他腿向前动了动,车随之停了下来,寂静持续了几秒钟,听到头顶传来他低低的却有些喘息的声音,想来是发生车祸了,但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撞击呢?“没事,蓉儿,别怕。”我第一反应居然是:他不再叫我端木?

      正准备撑起身体,尽管似乎有些不愿离开那温暖的热源,他的手掌缓缓抚上了我的头发,将我正欲抬起的脸又轻轻按回到了他的胸前。我顺势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尖,咚—嗒,咚—嗒,他的心跳如此有力,甚至有了我的脸庞随着他胸壁起伏的错觉。(哇!居然感觉到大叔心脏的抬举性搏动:一个医学术语,常见于男性或一些有器质性心脏病的患者,指心跳有力,可以看见或触摸到胸壁随心跳的起伏。)我不自觉地缩回一只手,五只手指一张一合,模拟着他心跳的节奏,这是我们诊断学中的基本功,用听诊器听到了同学的心跳之后,要用手模拟出来,让老师知道收缩期与舒张期的交替节奏,只是,将耳朵贴在一个男人的胸膛,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听他如此有力的心跳,是第一次。

      “蓉儿,有人需要我们帮助。”他拍拍我的背。恍然惊醒过来,猛地立起身子,慌乱中竟然撞了他的下巴。“没事吧,你?”两人一起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突然相视笑了起来。

      他打开车门,风迅即夹杂着雪花飘了进来。顺着车门夹角所形成的狭长视野,我看见一辆横在路中央的白色轿车。

      走近,发现刚被白雪覆盖的路面被划出了一个巨大的“S”,仿若巨大的伤口,横亘在路的中央,和刚才那巨大的声响一道,已经告诉了我们发生的事情。

      果然,白色轿车的后面,还有一辆黑色的SUV,或许是路灯的昏暗,或许是雪花的飘洒,黑色在这密密扎扎的雪幕中竟然丝毫不觉显眼,黑与白的对比此刻也不再鲜明,这辆黑色的车已然消失在漆黑夜空的笼罩中,难怪就算它比白色轿车高出一截,我也并没有发现它的掩藏。

      “怎么样?有人受伤吗?”盖聂上前轻敲车窗。这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与他并非全无交集,至少,有着医生与消防员的交集,只是,医生与消防员的交集,只在生死之间吗?一瞬间,脑子里竟然已经转过了这些。

      两车呈大约45度角,万幸不是正面相撞,也不是拦腰相截,或许是雪地路滑让他们偏离了最初的方向,但也许正因为雪地路滑,做了最好的润滑剂,让他们也偏离了最危险的相撞。车并没有很严重的变形,至少在我的角度来看。黑色SUV的车灯碎了,看上去像一个挨了一拳的熊猫眼,白色轿车的侧身擦刮痕迹清晰可见。

      SUV的车主最先下了车,看了看我和盖聂,对我们挤出一丝笑意:“还好,谢谢啊。”显然已经度过了刚才的惊魂未定,他走到两车之间,看了看车的损伤情况,又敲敲白色小轿车的车窗:“没事吧,哥们!”

      白色小车的车窗缓缓摇下,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露了出来,似乎要哭了出来,身体还在不停颤着。

      我走上前,借着不远处盖聂的车灯发出来的光,大略观察了几眼,似乎是没有受什么外伤的。“你还好吧?我是医生,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我还是不太放心,有时候并不剧烈的撞击也会引起实质性脏器的损伤,像肝和脾,在车祸几小时之后因内脏破裂导致失血性休克的人我也见过几个,而据说在车祸现场,他们都是自己站着离开的。

      她摇摇头,情绪稳定了一些。目光看向我身后的SUV车主,“对不起,我—我—”看她紧张的神情,问题应该主要出在她身上。我这时才注意到她驾驶台上还在闪着光亮的手机,打电话?还是发微信?在这样的天气,我暗自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开SUV的男人大手一挥,“今天路况不太好,我也赶着回家,你没事就行了,我打个电话,让警察来拍个照,咱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修各车,好吧。”虽然这样说,却丝毫不像征求意见的口吻。

      还好没有闹出什么纠纷,不过我还是提醒了他们有必要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在那女孩上车的时候,我在她背后小声说了一句,“以后开车别玩手机了。”她的身影一怔,随即转过身来,望着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知是感激我善意的提醒,还是不甘心被我揭穿。

      “我就不陪你上去了,早些休息吧。”盖聂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我说。

      “你今天别回去了,行吗?”我咬咬牙,挤出一句话,刚才马路上的撞击虽算不上惨烈,但仍让我心有余悸。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太放心,所以……”哪怕明天早上雪会积得更厚,但至少我会和他在一起,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经历听到他受伤时的感受。人说来很奇怪,记得我曾经说过,无论好人或坏人,只要躺在病床上,就是我的病人,可是,现在好像做不到如此了,至少,除了他。
      “你担心我?”他嘴角显出一抹微笑,好看的弧度。
      “嗯。”我点点头。
      “那你再送我回去好了。”他看似随意一说。
      “嗯,嗯?”我瞪大眼睛望着他,送他回去?开什么玩笑,他以为用四个轮子滑雪很好玩吗?“那今晚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咱们就送来送去好了。”我有些懊恼。
      “你想做什么呢?”他一副抓到了蛛丝马迹似的戏谑表情,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嘛。
      “还能做什么?睡觉呗。”我有些没好气地说。
      “睡觉?你,我?”你和我两字之间他是用手指和奇异的眼神来进行连接的。
      那是什么眼神?我气急,好心怕他出什么事,结果他却在怀疑我留他的目的。“你爱睡不睡。”说罢打开车门,径直走进楼道。其实话出口的一刹我就后悔了,那是什么语气嘛,如果旁边有不相识的人听了,会不会认为我是个正在使小性子的女人。

      “等我,端木!”听见他三步并两步地走进楼道的声音。我跺跺脚,感应灯并没有亮,看来明天又得换了,这是我租住以后换的第多少个灯泡了,我叹口气,提醒他道:“小心点,老式的房子,楼梯比较窄。”他那大长腿可能适应不了这样的步幅。

      他没有回话,是我的错觉吗?我居然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的笑意。

      “有来无往非礼也,上次你让我睡床,这次我也略尽地主之谊,把床让给你睡,别跟我争。”我看了眼客厅的沙发,回头对他说道,口气不容反驳。那沙发历史应该非常悠久了,通常我都没怎么坐过,除了偶尔看电视的时候,而我看电视的次数是可以用指头数得出来的。还在医院时,如果遇到休息,更多的时候,我愿意捧一杯白开水,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望着被高楼遮蔽的远方发呆。思维回到沙发,大约不过一米六长,我睡在上面也要缩手缩脚,弹簧像被压迫到了极点,反而一根根嶙峋地突起,舒适度应该高不到哪儿去。

      “睡吧,不早了。”看见他从卫生间出来,我指了指床,“我给你多套了床被子,你要冷的话就都盖上。”我平日里都只是盖一床被子,当学生的时候习惯了。有人拿这江城的气候开玩笑说,如果在江城呆习惯了,今后哪里都能适应,这是一个夏天不小心倒地可以造成浅二度烫伤的城市,也是一个冬天室内和室外一样冷的城市。

      他点点头,犹豫着似乎是有话要说。“怎么了?不够吗?”我面露难色,搬进来时我一共带了四床棉絮,当时还在想,又不是出嫁,干嘛要带这么多,还是嬷嬷说,多预备着点好,要是阿雪她们过来玩,打地铺都不够呢。现在一床垫在了床上,两床套成了被子,我只不过抱一床去沙发,如果他还不够,我怎么办?

      “你相信我吗?”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相信啊,怎么了?”我不以为然,难道为分配被子还要谈什么相信不相信之类的话么,这扯得上关系么?
      “那你就到床上睡吧。”他说着走到了床边。
      “那你呢?”我有些感动,我的沙发可比不上他的。
      “也睡床上。”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顺便拍了拍枕头,好让它更蓬松。
      “啊???”在意识到自己的下巴有可能因为张得太大而导致颞颌关节脱臼以后,我闭上嘴,顺便咽了下口水。
      “所以我问你相不相信我。”又回到了起点。

      在半边身体快要被压得麻痹的时刻,我终于进入了意识模糊状态,管它呢,就当身边睡了个超级泰迪熊吧。

      “端木,端木,醒醒,醒醒!”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在清醒的第一时刻,我迅速地坐了起来,揽紧被子,打开台灯。许是突如其来的光有些耀眼,身旁的人下意识地遮了下眼。

      “做噩梦了吧。”他伸过手来,帮我把被子往上拢。我不经意地闪了闪身,用被子隔开了他的手,“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低低地说些什么,好像还有哭声,开始我以为你在跟我讲话,喊你你却不应,我猜大概是做恶梦了,就把你叫醒了。”他望着我的脸,眼里流露出猜测与担忧。

      “原来是这样。”我舒了口气,“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其实也不是你吵醒我的。”

      “啊?你择床吗?”至少我是如此,尤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不认识的人,我原以为男人不会有这种困扰。

      他笑着摇摇头,“端木,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一如往常地入睡,是不是太神奇了?”

      这种情况?是指同床的两人,朦胧的灯光,还有弥散在周围空气中的热度。

      “呃,那,什么,晚安。”我飞快地缩回被窝,侧过身,以免露出脸上的潮红。感觉到他在身后的靠近,我的手拽紧了被子的里面,只见一只手越过我的视线,按在了台灯的开关上,屋内瞬间恢复到无尽的黑暗。“晚安,做个好梦。”他的声音好近,近得似乎吹动了我鬓角的发,还是,我本身就在梦中?

      醒来时发觉自己手臂依旧举过头顶,保持“攀援”的姿势,不由佩服起古代楚国人来,他们为了防止睡觉时肩膀外露伤风,硬是在锦缎织就的被褥的一头挖出一个方形的孔来,正好露出头颈。我是不是也有必要造出这样一件以防手臂伤风的物件来,说不定还能申请个专利什么的。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窗外慢慢光亮起来,一缕缕的光仿若蜂针,一根根投射进了窗帘,而他在光里,我在影中。
      他还在睡梦中,从他平静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得出来,当然,那胸膛在被子底下。
      我小心地侧转,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脸,第一次,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看他,我的心没来由地跳得快了些,果然不是做贼的料,我心里自嘲道。
      他的眉舒展着,柔柔的光照下,不若平常那般鲜明,光影交锋在他的鼻翼,我甚至可以看清他鼻翼的微微扇动,睫毛不算长,但很浓密,跟随着狭长的眼裂,细细排出好看的弧度。嘴角轻轻上扬,在鼻唇沟处微微扯出几丝皮肤的纹路。我突然有种想抚平那几丝纹路的冲动,伸出手去,然而终于停在了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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