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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非白即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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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踏着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走进教学楼,下课的学生如潮水涌出,我不得不侧身贴着墙壁一步一步蹭上楼梯。没有进教室,在走廊里看了看,很多人趁下课到走廊里舒展一下筋骨,远远看见我来了,赶紧往教室里面钻。“怕什么呀,你们不是老鼠我不是猫。”我叫住他们。“呵呵,可您是班主任啊,那就是天敌的代名词啊。”陈联想讪笑着说道。我想此刻我面上的表情肯定是憋得相当难受了,想笑却又有些笑不出来。“我只是代理的代名词而已,不用太紧张。”我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开。
行政楼里面的灯已经熄了大半,比之教学楼刚才的喧闹,显得寂静有余。行至二楼楼梯拐角处,就听见有人在三楼过道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人力资源部的同事,这么晚应该是在加班吧,也不知道我认不认识。正准备上去打个招呼,一句“端木蓉你认识吗?”在空旷的楼道里飘了过来,让我不由驻足,今天我这么出名吗?
“就是从医院转行过来的那个女孩子吗?”看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默默无闻。
“是啊,她来面试的时候,我就见过她。”面试?面试的时候好像是有十来个人围坐在我的面前,但现在也记不全了。
“当时,我把专家评委意见收集起来递给程洁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她几眼,哦,对了,还有她男朋友也在外面陪她一起。”她说的程洁就是人力资源部的程小姐吧,我的应聘从头到尾都是她来操作的,说起来我还没有认真感谢过她呢。
“你知道他男朋友是谁吗?”听那口气,我觉得有些好笑,像是在说火星来客。
“谁呀?”
“你猜?给你三次机会。”
一个消防队队长,一个民营企业老总的儿子,我的男人。我在心里替她回答了。
“哎呀,卖什么关子,不说拉倒。”另外一个显然没有耐心玩这“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的游戏。
“听说他的爷爷是我们学校的名誉校董唉。”哦?这个答案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所以他未来的孙媳妇到我们学校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果然现在什么都得靠关系。”另外一个人颇有些感慨世事的感觉。
“程洁口风也真紧,那天听她跟郭校长推荐那女孩当代理班主任,我才明白为什么咱们会招一个完全没有教育专业背景的非应届的人。不过,我看她倒是一点不招摇的样子。”
我恍然大悟,事情原委一点点浮现出来,怪不得面试那天程洁对盖聂特别地热络,而在听到我被录取的消息后,盖聂抢着和程洁讲了几句后几乎是拧着我脚不沾地地快步离开学校,似乎是不愿给我和程洁讲话的机会,当时我还在想他是不是太过热情了点。只是这位我不记得见过面的人力资源部的同仁或许有句话讲错了,我不招摇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有招摇的资本,呵呵!
在楼梯间站了片刻,默然笑笑,转身下楼。我坚信,我的努力终究会有人看到,不因为我是谁,只因为我是我。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在电话里问他,眼睛转向墙上的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现在就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大概已经上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莫名地,脸红了起来,“我是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陪我一起去看看齐老师,可以吗?”
“看你的时间就好了,我都可以的。”他似乎翻了个身,电话里传来被褥轻微的摩擦声。
立冬后,风变得凛冽起来。盖聂把车停在了医院的2号家属楼前面,打开车门,迎面的冷空气让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2号楼也叫做号院,据说历史悠久,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只有两层,里面住着的是医院里资历较老的教授级人物,石头砌的外墙业已斑驳在时光中,屋顶上的瓦片与角阁也与这个城市中正以几何倍数增长的那些建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的手好凉。”在我望着号院出神时,盖聂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我的手。我回望他,才觉察到手心手背的温暖。“是啊!以前在医院接诊病人的时候,在冬天,都得在手心中哈一口气,然后拼命搓热了,免得在做体格检查的时候把病人给冰着了。”我笑笑,审视两手交握的这种姿态,原来这般自然,让人不愿抽离。
“蓉蓉啊,你来就来,拿这么些东西干什么?”师母温柔地嗔怪着。除了嬷嬷,我觉得师母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像母亲一样对待我的人,老师没有孩子,两个人相偎相依过了一辈子,我没有见过他们俩吵架,哪怕是大声说话,都不曾有。我有时候会傻傻地想,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他们幸福了一辈子?而回过头想想自己的父母,不,或者应该说,想象自己的父母,总让人黯然。
“老师,师母,这是盖聂,我……”我笨嘴拙舌的本性又一次暴露了出来,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句。
“坐下说,坐下说。”齐老师高兴地摘掉眼镜,我竟然不知道老师是什么时候戴上老花镜的,不觉眼里一热,赶紧端过茶几上的热茶,让它随杯中的热气一起蒸腾掉。
“嗯,蓉蓉眼光不错,很帅气的小伙子,跟我年轻的时候有得一比。”老师不住地点头道。
“你呀,为老不尊,在年轻人面前显摆什么呀,盖聂呀,你别介意,齐政他就是这么个人,是因为你们来了,他高兴,这一高兴,就口无遮拦了。”师母连忙解释道。
“师母,其实老师也不是显摆,现在看来,老师也不差啊!”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的口才还不赖呀,我扭头看看盖聂,眼里露出赞许的光。不过老师年轻的时候还真的是大帅哥一枚,师母曾经给我看过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记忆犹新,黑白色调中,两人的眼神更显深邃昂扬与坚定,透出的是对那个岁月的信仰,仿佛是要从眼眸中伸出一双手,抓住眼前的光明,对于永远定格在照片上的只属于他们的时光,我只能远远地仰望。
“看来这一老一少两位帅哥聊起来没个完了。”师母看着正聊得热络的两人,微微咧嘴,“蓉蓉,来帮帮我吧。”师母牵着我的手,走进厨房。“那我可只能给您打打下手了,如果换了那位年轻的帅哥,或许还能当个主厨。”我顺着师母的话挪揄道。“那蓉蓉你有福气啊!”师母喜笑颜开,“来,帮我把这河虾摘摘,我知道你也爱吃这个,你老师啊,他也爱吃,说起来,你们俩人还真是相像啊,怪不得有师徒的缘分呢。”
“是啊,读书的时候没少到您这儿来蹭饭,现在不在医院里面上班了,也没有经常来看您和老师,对不起,师母。”回想起老师和师母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我心底自责起来。
“傻孩子,这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和齐政没有自己的孩子,打心眼里就把你们这些孩子当成自己的,你们现在要忙自己的事业,忙自己的感情,等将来有了小家庭,更是要忙的,我们这里,你当成自己的家,想家了,受委屈了,想吃点什么了,回家就行。”师母一边娴熟地掐着虾头,一边说道。
我低下头,一滴眼泪禁不住重力的牵引,落在盛虾的篓子里,一只虾许是受了刺激,猛地弹跳起来。“您买的虾好新鲜呢。”我拿手在篓子里拨弄着,掩饰话语中的颤音。
“是啊,昨天你打电话过来以后,今天起一大早,和你老师一块去买的呢。”师母显得有些得意,“现在的生活真的是平淡得不起波澜,除了到以前老朋友那儿转转,这不,前段时间去了趟坦桑尼亚,现在我们两个整天坐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的,你老师听说你要带男朋友过来,激动得直说‘这是大事,这是大事’呢!”
我想象着老师情绪激动时惯有的动作,不由笑了出来。“哟!蓉蓉,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的话让你想起自己的爸妈了?”师母发现了我脸上还未干的泪迹,赶紧用手背来拭我的脸颊。
“没,没,师母,我只是觉得你和老师对我太好了,您知道吗?以前我们师兄妹私下里谈论老师,还说老师是一个生活痴,除了他的学术、医术,其他一概不管,都是您给惯的吧。”我伸伸舌头。
“其实有些朋友问我,齐政没能给我一个孩子,这辈子是不是很遗憾。遗憾当然是有的,但是,”师母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朝客厅看了看,“这辈子和你老师在一起我很知足。他所给予的并不是物质,我们的条件你也看得到,不愁吃喝,但也绝对不属于富人一类。他给我的是一种安心,真正的男人才能给予的安心,做人坦荡、清澈,又有几人能自问如此呢?我想你老师是做到了,不管是病人,还是亲人、朋友,都可以从他身上感受到,他是一个值得连生命都托付的人。”
吃过午饭出来,我和盖聂问的第一句话居然都是:“老师(师母)跟你说什么了?”呵呵,何时养成了这般的默契,我拂拂额前的刘海,在心底暗自思考。“没说什么!”我首先回答。“回答那么快,一定没经过思考,说假话吧。”盖聂一脸神秘,“你老师倒是和我说了不少你的事情。”
“是吗?什么事情?”我不知道老师原来这么八卦,心里揣度着会不会把我第一次给病人上输尿管上得满面通红的事情也告诉了他。“那就交换吧,告诉我你师娘和你说了些什么。”“你真想知道?我师娘说——”我故意拖长声音,“说什么?”他似乎很急切。“我师娘说老师说的没有营养的话不值得用我们的谈话内容去交换,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从他面前跳开。
“端木蓉!你耍我,看我抓到你就有你好看了。”他在身后叫道。
我抢先向车跑过去,却在将要拉开车门的那一刹停了下来。“怎么样?还是被我抓到了。”他的手附上我的肩,嘴里呼出白色的热气。
我没有看他,视线仍旧怔怔地朝着左前方。“怎么了?”他似乎意识到我的出神。
“端木医生。”那人终于在目光对视了片刻之后迎了上来。
“是你?”盖聂在看清来人之后,不露痕迹地跨上一步站在我身前。
“我没有恶意,既然遇见,我有些话想跟端木医生说说。”中年女人的面上很平静,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虽只见过一次,但现在的她不复当时的气盛,身躯的丰腴也掩不住脸上的憔悴。
“没事的。”我回头冲盖聂咧咧嘴,低声说道,说罢便欲往前迈步。
“如果真的没有恶意,想必这些话也能当着我的面讲吧。”他还是不放心,一把抓住我的手,想是上一次的交锋让他对面前的人印象深刻吧。
“也好。”王贤礼的老婆闻言说道,“今天你也在这里,我就当着你的面给你女朋友道个歉,上次是我误会了端木医生。”
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切入主题,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主题,我一时语塞,要说没关系吗?我在心里问自己。上次参加郭晓梅婚礼时,就听邢玲玲讲了王贤礼的事情,充其量,她也只是个不明就里的受害者,满腔的怒气却发泄错了对象。
“还有,”她的胸腔开始剧烈地起伏起来,气息吐纳在这两字之间从高峰到达低谷。她顿了顿,目光从盖聂转向我,继续说道:“那些照片是我找人拍的。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我就此辞了工作,没想到小三另有其人,人生是不是就是如此充满戏剧性呢?可若不是如此,我又如何能再遇到他,我偏了偏头,望着盖聂,他可知道我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我甚至冒出了些感激眼前这个女人的冲动,当然,及时克制住了。
只能微微翘起嘴角,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事情都过去了,再说,莫须有的事情,何来困扰之说,希望您也能放下。”
她的讶异从目光中流露出来,但随即被一股怨色掩盖。“都怪那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我早就该看出来,她——”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送蓉儿去学校。”盖聂在我出声之前打断了她。
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我心里突然五味陈杂。
“你不怪她吗?”盖聂注视着前方,问道。
“照片的事情你知道?一直没听你提起过。”我没有回答,反是问了一句。
“听小庄提起过,觉得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是什么人干的,都挺可笑的,后来你就辞职了,觉得这事也没有必要再提。”车拐过一个弯,随即汇入滚滚车流。
“是啊,你都说了,挺可笑的。虽然说刚才知道是她做的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但是心里确实没有想埋怨谁。”我实事求是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我见过那个药代。”我缓缓说道。
“哪个?”盖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她刚才说的那个小狐狸精。”邢玲玲告诉我那件事情的时候,我发现原来自己和她曾经有过两面之缘。一次是王贤礼介绍她认识科室里的人,推销她代理的药品,她给我的印象不过一张名片而已。另外一次是我出诊,在计程车上,经过医院门口的小超市,看见她翻着电话簿正在打公用电话,三伏天,阳光耀得人睁不开眼,她的灰色衬衣上已经有了大片的汗迹。这次未当面的遇见却给了我一种新的认识,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谁不想有尊严地好好地生活呢?”我叹口气。
“怎么了?”他腾出一只手,抚了抚我脑后的头发,“一时间这么多感触。”
“没什么,突发奇想罢了,专心开车吧。”我冲他笑笑,视线随即移向车窗外。
这个世界,包括我们每一个人,一直以来都喜欢以是非、善恶、黑白、好坏来评价事物,但真正当你面临一个人,好人,或是坏人,真是非此即彼的吗?想到这儿,不自主地把手指伸进发际,用力地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