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梁微

34、每个人对父亲的爱

　　“你要的东西。”坐上车，盖聂递过来一样东西，我借着地下停车场的灯光，看清那是卫庄回家时给他的信封。“我要的？”我迟疑着接过来。

　　“我没看过，是关于你的朋友的，如果你看过之后，觉得她需要我们的帮助的话，那我会尽力的。”盖聂侧过身，一手搁在靠背上，眼睛看着我。

　　“你是说尹卓林？”我有些回过神来，可是这样真的合适吗？如果她知道我在背后调查她的情况，可是，就如盖聂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庭里的矛盾纠纷，如何能说得明明白白，一定是谁的错，除非那个男人有让人无法容忍的错处，否则我应该是劝和不劝离的吧，可是，那日在医院情形，让我觉得我有必要打开这信封，就算是为了小卷毛头。

　　车缓缓地驶出了停车场。我闭上眼，无力地靠在座椅上。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信封里装的是另外一个人的资料，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可是他的名字，让我想起了彧彧。他和尹卓林是高中同学，可高中时却从无交集，只因一个是纨绔子弟，一个是清纯女生，大学毕业时，一次朋友间的聚会让他们遇见，那时，他的父亲因为经济问题被免职，算是家道中落，他也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她却在那时走近了他。女人，是否都有一颗愿意为所爱的人发光发热的心，哪怕风雨飘摇中它的光和热是那么那么地微弱，可是却足以撑起一个家。

　　也许他也曾真的付出过真心的吧，我愿意这样去相信。可是我却不相信，付出过的真心，说收回就能收回。

　　好景不长，那个男人先是呼朋唤友四处玩乐，再是夜不归宿，忘记有那么一盏灯为他彻夜长明，忘记有个女人因他泪湿的枕巾。眼泪顺着面颊滑了下来，不想让盖聂看见，只是稳住了呼吸，别开了脸。
　　“你哭了？”半晌，盖聂轻轻开口，我感觉到车停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诧异地转过头，来不及擦去还挂在脸颊上的眼泪。“我闻到你眼泪的气味了，咸咸的。”“瞎说！眼泪哪里还有气味的。”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了！”他咧了咧嘴，伸过一只手来，用拇指轻轻地拭着我的脸，有些粗糙，但很温暖。“原来你故意逗我的。”我收起笑容。“我说过，不会让你伤心。”他靠了过来，用双手捧起我的脸，仔细端详。

　　“怎么办？”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呃？什么怎么办？”我有些晃不过神。

　　“我发现离开你变得越来越难了。”他松开手，幽幽地叹了口气，有些挫败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说尹卓林的事情怎么办呢！!”我叫起来，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想起出门时方姨叮嘱我们路上小心，红莲则调皮地说大哥不用回啦，心不由得慌了起来。

　　“我说过了，不让你伤心，看你这个样子，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今天晚上没有见到你的外公。”我忽然记起来自己心中的疑问。

　　“外公住在他自己的沁园，离市区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改天带你去看他，只是……”“只是什么？”他的欲言又止让我的心里紧张起来，怕他未说出的关于外公的话会成为横亘在我们中间的一条看不见的沟。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他微微笑了，“你知道我们兄妹三个中间外公最喜欢哪一个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换了话题，只得跟着转换了思维。“红莲？”老人一般都比较喜欢家里排行最小的孩子，况且是那么可爱的女孩。

　　“不对，再猜。”他一脸神秘。

　　“那就是你啰！”我伸手托住下巴，认真思考起来。“你是他的亲外孙，血脉至亲总是假不了的。”

　　“又错了。”他呵呵笑了起来。

　　“难不成是卫庄？”我瞪大眼睛望向他。

　　“外公的曾祖父祖籍江苏海门，曾是清末状元，但是看透官场黑暗，继而从商，主张实业救国，产业遍布长江中下游地区。所以说外公虽出生于商贾世家，所受的却是极其正统的儒家教育，在他骨子里总是不认为自己是个商人，小庄的生父是一名大学里的国学老师，小庄大概是从小耳濡目染，对于历史、古代哲学、诗词方面都有涉猎，所以外公和他最谈得来。至于红莲，外公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一直以来红莲都很怕他。但听我父亲说，我母亲是个例外，外公从来都把她当男孩子养的，她的性格中有那种敢想敢为的担当。我呢，介于两人之间，虽然从小外公就教我些东西，但是看样子还是没能达到他的要求。”他话中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一个年华垂暮却依旧挺拔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形象骤然跃入脑海。怪不得上次接待云教授时，他吟出什么诗，卫庄当时就能知道他做了改动，现在仔细想来，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所以，你怕你外公也像对红莲一样对待我？”我问道。
　　“怕你适应不了外公的脾气。”他的目光中满是暖意。
　　“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我注视着他的眼，试图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找寻迷失的自己。
　　“好了，今天就是这些事情，请大家积极建言献策，做出咱们班级的元旦贺卡，争取拿个名次，大家说好不好？”在下课之前，我留出了几分钟的时间向他们传达学校的通知。再看看讲台下的情形，班上的活跃分子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跃跃欲试了。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在口袋里锲而不舍地振动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按下接听键，一个柔和的女声传了过来：“您好！请问是端木老师吗？”

　　我依照电话里那个女人告诉我的，顺着学校门前的那条街一直朝东走，约摸走了十来分钟，在路的右边看见了那家名叫“兄弟饭馆”的小餐厅。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黄格子相间呢子短套的女人，大约有三十来岁，整洁干净，容貌秀气，但仍掩不住面上的倦容。看我正抬头朝招牌张望，她踯躅着走下台阶，到我跟前问了声：“您是端木老师吧？”声音一如刚才电话中的轻柔，看来人如其声并非没有道理。

　　“您别这么客气，叫我端木就可以了。”我微笑着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本来应该到学校去找您，我又怕高月看见，为了节约出时间学习，也为了减轻我的负担，她每天下午都不回家吃饭，就在学校附近吃点什么。”她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改变称呼，一边忙把我迎进餐馆里面的一个小包间。

　　“没有关系的，我们就在外面吃就好了，不用进包间的。”第一次和不熟悉的人，在包间吃饭，多少让我觉得有些别扭，虽然知道她是高月的母亲。

　　“我，我有些话想单独对您说。”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应该是有难言之隐。

　　点了家常的两菜一汤，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论年龄，我应该叫您大姐，您就叫我端木就好了，不然我真不好意思了。”我再次强调道。

　　“那好吧，端木，我姓姬，姬国珍。”她望向我，带着歉意地笑了笑。“基？”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就是周武王姬发的那个姓。”“哦，这个姓倒真的是少见啊！”我恍然大悟，“那我叫您珍姐吧。您，您不会是周武王的后代吧？”我半开玩笑地说，想缓解一下有些低沉的气氛。

　　“这个真不知道，就算有家谱，也追溯不到那么久远，不过不是有句话说，五百年前都是一家吗？”她端起面前的塑料水杯，抿了口。

　　看她的谈吐举止，透着一股优雅气质，只是埋藏在质朴的穿着打扮下，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也难怪高月会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端木老师，我是在月儿的日记本里看到你的，你的手机号的。”也许在我面前坦白自己偷看女儿日记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直觉告诉我，她不会是那种不尊重孩子的人，就如嬷嬷一般，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了嬷嬷，想到了她提到的那个曾经的高中班长，继而想到了盖聂。

　　“因为最近月儿的情形让我有些担心，不知道她在学校是怎样的。”她的话语拉回了我飘散的思绪。

　　“其实就算您不来找我，我也打算近期找您做个家访。”这是我的真实想法，除了高月外，还有沈星魂，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她的母亲就坐到了面前。从那次江边陪她看过江水以后，原本以为她会对我打开防备，讲些自己的事情，但是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发展，她变得更加沉默，包括课堂课下，就连荆天明刻意讲些笑话，逗得周围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她却置若罔闻，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想单独找她谈谈，她却好几次都刻意避开了。这样的情形再持续下去，成绩下滑是肯定的，但是我最关心的并不是成绩，而是她的内心，我想面前坐着的这位母亲也是同样的心情，不，应该是更为迫切的心情。

　　至于沈星魂，也许是到了叛逆的年龄，不管任课老师说什么，他都反着来，故意在老师背后做小动作，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这样的情况我在窗户外面已经发现了几回，等我找他谈话，他打定主意似的，反正不开口。拿班长项少羽的话来说，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他和高月像是两个极端，但我隐隐感到，这个孩子肯定是有在乎的事，在乎的人的。

　　“端木老师，高月的爸爸是警（和谐）察，他半年前接受了上级的特殊任务，已经有很久没有回家了，每次回家也都是来去匆匆，本来，嫁给他，我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相信他，是维系这个家庭的最基本的条件。但是，月儿可能还不理解，可能由于院里的一些风言风语，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所以她对她爸有些误会，但是这些误会她却埋在心里，不和我说，我是看了她的日记才知道的。她很矛盾，不知道应不应该恨这样的爸爸。每次我要和她谈起她爸爸的时候，她总是故作欢快地转移话题，但是由于她爸工作的特殊性，我也不能和她多谈，甚至于连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具体在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做对不起我们娘俩的事情，更不会做对不起国家的事情。”她一口气说了下来，到最后的时候显得有些激动，正好这个时候服务员敲门进来送菜，她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国珍姐，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尽力的。”爱一个人，就要信任他，能被爱人如此信任和守望着，高月的父亲该是多么幸运又幸福的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