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梁微

33、丑媳妇

　　“其实，我刚才的要求是想要跟你说，我父亲想见见你。”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听不出方才的汹涌气息了。

　　“盖聂！你！”我蓦地推开他，几乎跳了起来。

　　“是你自己主动靠过来的，我什么也没说。”他眼角满是笑意，却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永远不会让你伤心的。”开车前，他突然说了一句。

　　永远是多远？我不知道，但与此时和他在一起的这种真实的安心相比，不能握在手中的飘渺无际的永远很重要吗？

　　和他家人见面的日子，我曾经幻想过，只是没有想过会来得这么快，卫庄、红莲，还有他们的母亲，也就是盖聂的方姨，我都已经见过，只有他口中的父亲，还有外公，还不曾谋面。他们会是怎样的人？他们会怎样看我？虽然不害怕，但也不由忐忑，我望向盖聂，他正专心地打着方向盘，注视前方，我转开视线，看向车的后视镜，后面的车灯照过来，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光亮的背后，却什么也看不清。
　　“别担心，一切有我。”他伸出右手，握住了我的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尹卓林的事情，还是他父亲要见我这件事情，但不管是什么事情，有他，就足够了。

　　见面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心中忐忑不断被放大的同时，也会偶尔冒出一些憧憬，除了卫庄以外，红莲和方姨看来都是很好相处的，其实卫庄人也不坏，就是有些高傲，也许就像大司说的，每个人的成长环境和人生际遇，决定了他成为什么样的人，又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如果把这叫做宿命的话，那么宿命论者和非宿命论者似乎有了统一的论调。

　　“你们家住在市中区？”我问道。“是啊？怎么？”听得出他的心情很愉悦。“没什么，我只是以为，一般大老板都会在郊区买上一栋独立别墅，有游泳池之类的那种。”我如实相告。“我记得我跟你谈起过我父亲，他白手起家，本身就是穷苦家庭出身，所以在这里买套两百平的房子就算是他的私人的最大开销了，我个人认为房子不那么大反而感觉很温暖，不会空旷得近乎冰冷。以后咱们就买个小的，够我们、孩子、还有嬷嬷住就可以了，你说呢？”

　　“呃，嗯？”我正听着他前面的话，后面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让我不知该怎么接茬，但心底一缕暖意渐渐扩散开来，接受一个人就要接受他（她）的全部，他的话让我更有信心去面对今晚，不管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

　　“欢迎你，端木小姐。”没有想到他的父亲会在门厅处等候，这让刚刚进门的我有些紧张。“叔叔，您叫我端木就好了。”我投以礼貌的笑容，问过盖聂，他的父亲今年五十六，比嬷嬷还要小两岁，叫他叔叔应该还算恰当吧，我心底暗自想。

　　“是聂儿和端木小姐回来了吧？快点进来。”方姨看起来是从厨房的方向过来，一边走一边解着腰上的围裙。“你们先坐会，饭马上就好了，啊！”“方姨，我们又不是客人，别做那么多菜！”盖聂笑着说。“你呀，当然不是客人，端木小姐呢，以后也不会是客人，但是今天人家第一次到咱们家，我还是得做做样子不是？要不你爸又该唠叨了。”不似初次在医院相见时的雍容华贵，又或许是没了当时的担心与焦虑，此时的方姨多出一份家常气息，更显亲近。“阿姨，您叫我端木就好了。”我再次欠欠身。“好好好！”方姨脸上的笑容并无间断，“哎！红莲，呆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点给你哥和姐姐削水果！”说完就拉着我的手，绕过玄关，径直朝客厅沙发走去，盖聂和他父亲反而被落在后面，我有些不安，扭头去看，见到他安抚的眼神。

　　我环顾四周，从简单的装修和温馨的装饰就可以看出这家人的品味和女主人的细密心思。

　　踌躇片刻之后，红莲还是从餐厅方向走了过来。“大哥，蓉姐姐。”看得出她脸色有些异样，话说出来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

　　“丫头，怎么了？”盖聂伸手去试了试她的额头，“没精打采的，生病了吗？”“没有啦！”红莲轻拍掉他的手，坐到我的旁边来，似乎是有话要讲。

　　“端木啊，本来上次就该见见你，感谢你在盖聂住院期间对他的照顾，但是因为盖聂的伤势当时还不是很稳定，加上正在和香港那边证交所商议发行新股的事情，所以马上又赶了回去，你不要见怪啊。”盖聂的父亲坐在了靠近阳台的单人沙发上。

　　见怪？怎么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因为这件事情得到他家人的感谢，再说与新股发行之类的事情比较起来，我的感受似乎就太微不足道了。

　　“怎么会，叔叔，我和盖聂是朋友，朋友有困难的时候，我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再说，盖聂也帮了我许多忙，您要是这么客气的话我真是承受不起。”我刻意忽略了男女朋友这一名词，扭头看看坐在和他父亲相对位置上的盖聂，他的脸上显出让我捉摸不透的笑意。

　　“你不见怪就好，虽然公司的事情很重要，关系到几千人的生计问题，但是在我心里面，这三个孩子还是……”他没有说完，但是我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父爱深沉，就犹如没有说完的话，让人无穷回味。

　　“我听盖聂说你后来又换了份职业？”

　　“是的，我现在在XX大一附中教生物。”正犹豫着该怎样解释其中的转变，红莲已经将削好的苹果递了过来。

　　“年轻人，是该多历练些，一时的挫折和困难并不能代表失败，相反有时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不待我陈述理由，盖聂的父亲已经开腔了，看来盖聂把我的事情同他父亲谈过，至于是怎么谈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现在看来，结果还不赖。

　　“呃，盖聂跟我提起过…”“爸爸！你有完没完啊，蓉姐姐一来，你就一大段一大段的，别人都没有时间跟她讲话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跟蓉姐姐老早就认识了，你看你，一说话，别人都没有插嘴的份了，我看这样，你还是去帮妈妈，完成今天最后一道你最拿手的大菜，好不好？”

　　“你这孩子！”他的脸上虽刻意板了起来，但严厉不起来的语气却出卖了他的宠溺。

　　“好吧，那你陪着你蓉姐姐聊吧，我去帮你妈做菜。端木，待会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看着他的背影，我不得不承认，盖聂很像他，尤其是背影，如若不是他父亲已经有稍许谢顶，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必他年轻时是很帅气又随和的一个男人吧，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放松了刚才严阵以待的表情。

　　“笑什么呢？”盖聂递过来一个橙子，我摆摆手，示意自己手中的苹果还没有消灭。“没什么，觉得你和你父亲很像。”“哦，被你看出来了，不瞒你说，我做饭的手艺真的是跟我爸学的，但是好像还是学艺不精，他要我别跟别人说，我是师出他的门下。”

　　如果他的手艺也被称为学艺不精的话，那我的大概只能相当于学前班的水平了吧。现在知道他父亲吸引他母亲的过人之处在哪里了，能为一个女人做一辈子饭，而且是可口的饭菜的男人，换了任何一个女人，很难不动心。就如歌里面唱的：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或者，另有高处比天高；论武功，俗世中不知边个高，或者，绝招同途异路，但我知，论爱心找不到更好。

　　“大哥，妈妈在叫你呢！”红莲突然来了一句。

　　“有吗？我怎么没有听见？”盖聂一脸狐疑。

　　“你是不是看蓉姐姐看傻了，那么大声都没有听见？”红莲则是一脸理直气壮。

　　“丫头，三句话不离你蓉姐姐，你不会是要把我支走，对端木说我的坏话吧。”盖聂站起身来，将剥好的橙子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虽说我也没有听见方姨的声音，但是乘机调戏一下他也未尝不可。“怎么？他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事情吗？红莲。”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把耳朵凑过去，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那好吧，既然有人存心要告密，那我是防不胜防了，你们在这儿慢慢交流吧，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看他淡定的样子，是猜准了红莲不会出卖他吗？或者他就压根没有可以被出卖的囧事？是人总会有的吧。可为什么他总是一副处事不惊，胸有成竹的模样，我不禁有些懊恼。

　　来不及将这点小情绪收敛起来，红莲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

　　“蓉姐姐，对不起，上次的事情……”她的眼神里写满抱歉。

　　“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打断她的话，“是我不敢正视自己的心，也许也有怯懦吧，你哥，他太好，所以，我太患得患失。”其实，这只是其中原因之一，但我不想对眼前的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孩说得太复杂，只需让她明白，我对她哥哥的感情就好了。
　　“那，你不会怪我说的那些话吧？”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

　　“傻瓜，我怎么会因为自己的错来怪你呢？相反，我还要感谢你，让我反省自己，正视自己。”单纯的心总是能更直接地到达彼岸，这也许就是大人要向小孩子学习的地方，或者说是重新拾起早已丢失的东西吧。

　　“真的？呵呵，太好了，从知道哥哥和你和好以后，我就一直担心呢，总想找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但又不好意思，我还一直担心会影响到咱们的姑嫂关系呢！”红莲把头靠了过来，柔顺的长发贴着我的耳际，滑滑的，却并不冰凉，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感受着这一刻我所承受的信任与温暖。

　　“红莲，给你哥打个电话，都要吃饭了，难道还要客人等着他，这么大的人了，一点规矩也不懂。”方姨从厨房里面伸出头来叫道。

　　“知道了！”红莲一面伸伸舌头，一面拿起了无线电话。

　　“妈，正在通话中哎！”红莲朝正往餐桌上端菜的方姨喊道，“是不是在和哪个女生煲电话粥啊？呵呵！”

　　“要是那样我就放心了，他要是能有你大哥一半的定性就好了，唉！”方姨朝我们走过来，示意我们去餐桌那边。

　　“我们再等等吧，其实卫庄也很优秀的，您不用担心。”除了那份冷漠和傲慢以外，我在心里说完整个句子。明了了这个家庭的组成，我当然知道卫庄之于方姨的重要性，哪家大人不是嘴里夸着别人家孩子，心里想的还是自己家孩子。

　　话刚落音，就听见开门的声音，一股冷风从玄关处回旋过来。

　　“哥，你回来了！跟你打电话也打不通。”红莲雀跃着跳过去，挽住那个人的胳膊。

　　“怎么回来这么晚？公司还要加班吗？”方姨嗔怪道。

　　卫庄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又是若有若无地含了含首，对我，这该是他的最高礼节了吧，我在心中自嘲道。

　　“小庄回来了？”只见盖聂用背抵开厨房的门，端出一个蒸腾热气的长方形盘子，迅速地放在桌上，两手在耳垂上不断地揉搓。想必是太烫了，我不禁暗笑，还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呢。

　　“你要的东西。”卫庄从他卡其色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盖聂。

　　“什么呀？让我看看。”红莲急忙上前，想要截获“情报”。却被卫庄一手拦住，无法逾越的身高差距以及反差巨大的身形对比，让红莲只能望之兴叹。“有什么好神秘的，哼！”

　　“这个真的不能给你看，关系到个人隐私。”盖聂接过后顺手装进自己的裤子口袋。“哦？隐私？”红莲刚被压制住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一脸坏笑地问道：“是二哥的隐私吗？”

　　“你觉得他可能把自己的隐私写成书面报告交到我这里来吗？”盖聂笑笑。

　　“那也是哦！如果是他的隐私，那也应该是上交到妈妈那里吧。”红莲一脸恍然的样子。

　　“你们怎么把我说成封建专制的老太婆了，我是那样吗？”方姨故意板起面孔反驳道。

　　“不是啦，妈妈，你才不是封建专制老太婆呢！”红莲撒娇似地倚在方姨肩头，“你只是一个想把自己的儿子快点推销出去的老妈而已啦！”“你这孩子！”本来听了前句，刚露出满意笑容的方姨，现在却有些哭笑不得了。

　　“你认为我需要推销？”卫庄慵懒的声音伴着他不屑的神情。

　　“别骄傲，我知道你是你们公司公认的钻石王老五，但是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敢接近你吗？你自己照照镜子，就像每个女孩子都欠你五百万似的，你看，大哥现在已经有归宿了，你难道没有听过龟兔赛跑的故事？”红莲的说教竟让我有了嬷嬷的感觉，只不过这比方，呃，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呢？
　　看来不是我一个人意识到了。“呃！，大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二哥，再不努力，他就老了。”

　　“看来这小妮子今天非得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得罪光了才舒心。”卫庄摆明了一副看热闹的面孔，却不想想是因谁而起。

　　“开饭了！”盖聂爸爸的声音透过厨房门传出来，正在笑闹着的每个人都像得到了指令一般，迅速地各自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