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梁微

3、联谊会（上）

　　下班的时候，在门诊部门口遇见了薛冰，本来是可以不用遇见的，但是脑袋里在想着些什么，所以没有注意他的出现。“端木！”他叫住我。“啊，薛医生，你好！”我露出微微的笑意。“就叫我薛冰就好了，你总是这么客气干什么！”他走到我的近侧。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不太习惯和不熟悉的人靠这么近，尽管是一个医院，但也不过是互相知道，点头之交罢了，还是客气些好。“哦！习惯了，一时还改不过来。”我轻声答道。“行，慢慢来，会习惯的，今晚有时间吗？一起吃晚饭，好吗？”“呃……”今天又用什么理由呢？老天，给我一个逃离的理由吧，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他不是坏人，条件也不错，听邢玲玲讲院里好几个小护士托人把自己介绍给他，可是这些又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当你看见一个人想逃离时，那绝不是爱情。
　　“那就去亚酒的旋转餐厅，怎么样？那里应该可以俯瞰到周围的夜景。”他自作主张向前走去，见我没有迈步，转回头来说：“端木，怎么了？”

　　“蓉姐姐！”一个娇俏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好，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你了！你不是说好了去逛街shopping的吗？你衣橱里那些衣服你明天怎么穿去约会啊？”白雪上来就一顿噼里啪啦的。“呃……”现在轮到薛冰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呃，请问这位是？”薛冰看来不太乐意被忽略。“我是蓉姐的死党加闺蜜，叫白雪，呵呵！”不等我开口，白雪自己介绍起来，“不好意思，今天我们约好了去购物的。”白雪转向我，右眼不停地眨着，若不是我听出了她是在为我解围，还以为她眼里进了异物呢。“呃，购物也要吃饭的嘛，要不一起吃了饭再一起逛逛？”薛冰仍不放弃。“哎呀！看来你不懂女人，为了shopping吃饭不算什么的啦，再说了，蓉姐明天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时间很紧急，不好意思啊！这位？”“哦！他是薛医生。”“不好意思啊，薛医生。”白雪继续她的道歉。“约会？”薛冰一脸茫然，“你不知道啊，就是上次火灾时救火的那个消防队队长啊，你当时好像也在嘛。蓉姐，你没跟他说？”阿雪又夸张地加上一句。

　　“对不起！白小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端木说，你能不能……回避一下？”见我点头，白雪迈着步子不情愿地踱到一边。“端木，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愿给我吗？”薛冰看起来表情痛苦，我虽然不忍，但是却是从未尝过这种滋味，所以我无从知晓这种痛会对人产生怎样的作用，会持续多久。不过我知道有句话：早些知道比迟些要好。“对不起，薛医生，你会找到适合你的人。”老掉牙的情节，老掉牙的安慰，却只能如此。

　　望着薛冰孑然而去的身影，心中有些许伤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阿雪，你怎么过来了。”我回过神来问道。“不是说了吗？带你去买衣服啊，你的衣橱里都是些灰呀，黑呀，棕色的衣服，姐姐，你是二十四，不是四十二，就算是四十二岁的阿姨也不穿成你这样的好不好。”停了一下，又邀起功来，“嘿嘿!幸亏我来了吧，帮你撵走一个，呵呵！”她听我提起过薛冰，也知道我对他无感。“我以为我这样逃避，他会看得出来。”我淡淡说道。“蓉姐，你以为现在还是高中啊，遇见自己喜欢的就要主动追求，可惜你不喜欢他，哎，那个盖聂怎么样？”“可惜？难道你有什么想法？”我故意打趣。“别转移话题噢，到底怎么样嘛？”她依然不依不饶。“好了，好了，大小姐，还不抓紧时间，商店就要关门了。”我撇撇嘴。“NO，当当当当！购物时间刚刚开始！”阿雪兴奋地把手一扬，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阳历五月末，这个城市已经进入了夏天，白天阳光很强烈，到了入夜，晚风送来的也是暖暖的空气，很舒服。街上随处可见短袖短裤，吊带裙，当然，也有我这样长袖长裤全副武装的。其实一直以来，我对服装之类的并不太感兴趣，能穿，舒适，不太扎眼，就是我的要求，我有时也翻看服饰杂志之类的书，但却完全没有和自己联系到一块过，和阿雪不一样，她是搞舞蹈的，对服装的要求和对形体一样高，又或许她天生就有着对美的敏锐的捕捉力，每件她选择的衣服，都会招来百分之一百二的回头率，当然，前提条件是穿在她的身上。

　　“蓉姐，不要总是看我试衣服好不好，你也别老是看你的老三样了，尝试一下改变嘛！”阿雪嗔怪道。我看着旁边的导购员，礼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还是先看看吧。”“呃，其实这位小姐的皮肤也很白，我们昨天刚到了一款浅绿色的裙子，您可以过来试试。”是在对我说吗？导购小姐的耐性真的很好，呃，不过说辞好像都是千篇一律，又是昨天刚到的货。

　　不忍拂了她的热情，跟随她走过去，一件水波绿的雪纺连衣裙映入我眼帘，圆领，领子以下和颈后少许镂空，胸前小V形褶皱，袖子稍微蓬隆，细节处比较有设计感但并不突兀，平时也能穿，这是我第一眼看到它时的想法，第二眼，它让我想起了老师和师母送我的项链。

　　“行了，请你帮我装起来吧。”我对导购小姐说道。“蓉姐姐，你买东西真像个男人，目的太明确了，不想要的坚决不试，想要的不试就买回去了。”出了店门，阿雪慨叹道，“如果你不是个女人，我就嫁给你好了。”“又胡说八道了，小心你妈听见以为我们怎么了。”我轻戳她的额头，无奈地笑道，“逛了半天，有点热了，请你吃冰淇淋吧，哈根达斯，怎么样？”阿雪比我小半岁，但是总像是长不大的小妹妹，有时候拿她真没办法。“啊？！哈根达斯，蓉姐，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以为人家都和你一样，猛吃也不胖的吗？嗯嗯！好吧，先吃了再减肥！”前后语境转换之快让我嗔目结舌。

　　回到住地，才又想起还是忘了给他打电话，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会不会太晚了？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座机拨了过去，“喂，你好！”盖聂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好！我是端木蓉，呃，那个，我跟她们几个都说了，她们都答应了来参加你们的联谊会。”听见电话中传来一个深呼吸的声音。“知道吗？我一直在等着你的电话。”他好像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似的，为什么？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明显不是个问句。沉默着，电话中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浅浅的，但很清晰。“那我明天来接你们，联谊会七点开始，你几点会在家？”他打破了沉默。明天老师替我上夜班，我只需要查完房就可以回来了。“我，我下午在家，那我让她们过来一起等你？”“不用了，我先来接你，然后再一起去接她们，那我五点半过来，行吗？”挂上电话，突然感觉心跳得很快，不明就里，也不想去弄明白。把晚上买的裙子湿了下水，挂在阳台上，看着水淅淅沥沥地滴下来，竟也出神了很久，最近多了这个毛病，实在是要改掉。
　　第二天似乎很漫长，有点类似于上刑场之前的煎熬，我有个预感，这一去，将把自己送向某个未知的境地，而这个境地，是我一直不愿去触碰的。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发现前不久分到我们科室转科（新到医院的医生一般不会马上定科，总共要在其他各个相关科室待半年到一年，取得相当于全科医生的经验之后，才定下来具体在哪个科室）的小纪呆在更衣间里面，眼睛红红的。“怎么了，小纪？”我见四周没人，轻声问她。“没什么，端木医生。”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什么就说出来，病人给气你受了？没事的，干这行，什么样的病人都能碰的上，不过换位思考一下，有时生病了脾气是更大一些，你说是不是？”“端木医生，谢谢你！不是病人让我受气。“她用手抹抹眼睛，“是王主任，我们10床的病人怀疑是椎体恶性肿瘤，前些天做了穿刺活检，病检报告上周六出来了，证实是低分化型腺转移性髓样癌，病检结果出来后我就跟王主任说了，结果今天他又要病人去病检，我就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结果出来了还要去穿刺？结果就被王主任劈头盖脸的批了一顿，说什么以后结果出来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不要贻误病人诊断。因为在病房，我也没有多解释，可是这不是我的错啊！”“你没有当着病人的面说检查结果吧？”我问了句。“没有，虽然委屈，但这点我还是清楚的。”小纪连忙说道。“也许王主任是忙忘记了，你别放在心上，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别不开心了，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我们科室的病人都希望看见一个开心的小纪医生哦！”我抬起手，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在耳后，“打起精神来，笑笑！”在中国，医生的工作量是惊人的，在我身边，有人会抱怨天没亮就挂号排队，等两个小时医生不到两分钟就把你给打发了，这是事实，但另外一面的事实你可能看不到，一个医生一个专家门诊得看多少病人，因为病人多，医生少，因为大家都愿意到大医院去看病，哪怕是一个感冒，因为我们的疾病预防还做得不够，因为我们的社区医疗体系和转诊体系还不完善，所以，这就是所以。

　　下午五点二十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出门了，师母送的项链配昨晚买的裙子刚刚好，和我想象的一样。选了双低跟的鱼嘴白色皮凉鞋，这样即使站着也不会太累。电话铃声响起，“我在楼下，要不要我上来等你？”“不用了，我马上就下来。”推开窗户看下去，他的车正停在楼道前，他正倚在车旁边。

　　似乎是惊异于今天的我不同于以往的随意穿着，他有些迟疑地迎上来：“你今天真美！”“谢谢！”淡淡地回答道，但心跳不禁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