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梁微

29、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刚才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下就下了。”小高和言和进门就放下满手的东西，抹着面上的水珠道。“下雨了？”我朝窗外看去，还真是，刚才抽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雨声，现在停下来，才发现外面雨势很猛。“赶紧换衣服吧，秋天的雨，淋了容易感冒。”我催促他们二人。

　　“端木，我敬你。”想不到第一个举杯的人竟然是小高。“谢谢！但是我真的喝不了酒，我对酒精过敏，会起荨麻疹，我就以水代酒吧。”这是真话，但是除了荨麻疹之外，酒精还会让我做出什么事情来，那就得问阿雪他们了，唯一的一次喝酒，唯一的一次醉酒，在高考完之后，酒醒之后，除了满身的瘙痒和丘疹，自己做过什么却一点也不记得了，阿雪她们也讳莫如深。

　　“那也好，谢谢你为我和阿雪所做的。我先干为敬。”小高依旧是行动派。“阿雪就像我妹妹。”我明白他指的是那日在森林公园的事，“你要好好待她。”

　　“端木，很高兴能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干！”看着言和，我不禁又想起了大司，前天晚上她和我通电话时，我提到了言和，她坦言，人活一世，短短几十年，只能去追寻自己最想要的，而不能去勉强自己迁就那些次要的，否则误人误己。看来，她与言和的摊牌就在最近，我心里有些惋惜，但这丝毫不妨碍我仍然把言和当成一个真诚的朋友。

　　“哎呀！好久没有吃得这么痛快了，都快站不起来了。”陶跖抹了抹嘴。“那是当然，盘子都让你收了底，也不怕端木看了笑话。”言和在一旁打趣他。“那是节约，懂吗？非洲还有多少儿童吃不饱啊，咱们不能浪费呀，况且盖聂的手艺，那叫一个，呵呵，端木，你今后就有口福了。”

　　“为什么他们三个人都敬了我酒，你却没有呢？”站在一起洗碗的时候，我轻声问他。他只是笑而不语，将洗干净的碗递给我用清水冲掉泡沫。“笑什么？”我有些心虚。“因为我没有想到祝酒词啊。”“啊？就这样？”“就是这样。”

　　“看看你，洗个碗都能把衣服给打湿了。”他边说便把我拽到卫生间，拿起一条毛巾帮我擦了起来。雨敲打着玻璃窗，透过磨砂玻璃依稀可以看见雨水斜着滑下的痕迹，它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该走了。”看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可是外面雨那么大，我看你今晚就留下来吧，端木。”陶跖说道。“盖聂可以开车送我。”我望向盖聂，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期待他怎样的回答。“还开车呢，这边地势比较低，就江城的排水系统，这会儿肯定已经渍水了，上次小高就是刚刚把车开到门口，就熄火了，幸好不远，还是我们几个帮他推回来的，是吧，小高！”陶跖推推旁边的高渐离，那神情，有串供的嫌疑。“哦，是的，是的。”高渐离的领悟略显浮夸。

　　“端木，今晚就睡我的房间吧，明早我再送你上班。”盖聂沉吟片刻后，说道。“那，你？”我感觉呼吸急促了起来。“我跟他们挤挤就行了。”原来是我想多了。放眼望去，被提到的三个人像触电一般，纷纷跳了开去。“呃，我不习惯和男人睡一张床，这你是知道的。”高渐离率先开腔。“呵呵，我的床只有那么大，要是你不怕翻身掉下来的话，我倒不介意。”谭言和说着还夸张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身形。

　　“端木，你进房里去吧。”看着这些人的表现，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显然，盖聂也意识到了。“那，你？”“没事，我来跟他们说。”

　　走进房间，我并未将们完全关上，而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想听一听他们商量的结果，还是另有企图？我也不知道。

　　“我告诉你，今天大扫除的战利品可都在我房间里堆着呢，什么谭言和的袜子，高渐离的内裤，你说说，我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啊，客厅的沙发今天我睡了，再说，今晚还有足球呢，我得看。”陶跖的声音无比激动。既然他们三人如此费尽心力，那我就如其所愿。走出房门，叫了声：“盖聂，你也在房里睡吧。”

　　我在他身后关上门，阻隔了三双快要拐弯的目光。“呃，其实我可以睡在客厅沙发上的，小跖不过是嘴里说说，只要我再坚持一下，他就该让步了。”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有些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但听他的话语，他终究是不愿意进来的？想及此，我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酸酸的感觉，酸得让人想摒住呼吸，酸得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那我睡沙发，你睡床吧。”我说完背向他，从床上拿了枕头，但被子却只有一床，这我倒不曾考虑到。

　　“还是你睡床吧。”他笑笑，表情比方才自然了些，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那日他在医院躺椅上看着我入睡的情形像一个不速之客就这样不合时宜地又闯进了我的脑海。此一时，彼一时么？人近了，心呢？脑袋里胡乱地想着，没想到我不经意的举动会让他陷入困扰。听见身后的响动，我转过身，见他从储物柜里扯出了一床空调被，走过来放在沙发上，走近才看清空调被上放着一套睡衣。“我去外面卫生间洗漱，你就在里面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才发现卫生间的门，像是隐形的设计，先前并没有发现。“这是我的睡衣，可能大了点，你将就穿一夜吧，免得把身上的衣服弄皱了。”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浅灰色的职业套装，的确不是穿着睡觉的行头。

　　在他进来之前，我抢先占领了沙发的位置，沙发的长与宽显然不适合他，要在上面将就一夜，结果可以想象，不是颈项僵直就是腰酸背痛了。我刚缩进空调被里，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还有从客厅里透过来的高亢的足球解说员的声音。

　　“不是说好了我睡沙发，你睡床？”他柔软的声音听不出责备。

　　“我不是公主，怕睡到半夜被你掀到沙发上，所以有这个觉悟，还是睡沙发吧。”我想到了《罗马假日》中的桥段，随口说道。“是吗？”他走到沙发跟前，行走间一种淡淡的清香随空气流动过来。是洗发水？剔须膏？还是混和着他体味的味道？让我有些恍惚，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有些暧昧，幸好没有流露。下一刻这种味道浓烈起来，他低下身来，伸手托起了我，连同我身上的空调被。我想我的心跳连同思维在那么一刻有了长时间的代偿间歇。

　　“我不想让自己在知道你是真正的公主以后后悔。”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道。他吐出的气息让我一阵悸动，瞬息慌了手脚，只能紧紧抱住空调被，任由他将我置于大床的中央。紧接着感觉到他在扯我的空调被。“你要干嘛？”无措中我的声调不由得提高了很多。“嘘！”他做了个静音的动作。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有些过份，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我知道应该不是我想的那种意思，我想的什么意思，会让我自己不好意思，或许是我太敏感了吧。不知道是不是隔了一扇门的缘故，客厅里的声音已几近听不见了。只见盖聂轻快地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我吃惊地发现，门框处竖直排列着三个脑袋，面上的表情正在一点点极不自然却又竭尽所能地发生变化。“呃，我们就是过来和端木道声晚安，呵呵，晚安，没有别的事我们就看球赛去了。”在我回过神来之前，三个人已经撤离到安全范围。“怎么会这样？”我愕然。

　　“不用理他们。”盖聂浅笑着摇头，“不过他们没有坏心，只是来看看我能否行使男人的正常功能。”我低下头，被子只占据了床中央的一小部分，显得床特别宽大。“别怕，其实这也是我不愿意进来的原因。”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牵过床上的被子替我盖上，顺便拉走了有些单薄的空调被。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

　　“知道吗？男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会有欲望，起初或许还可掩饰，但终究会显现出来，你会觉得这样的男人前后判若两人吗？我怕太突兀会吓跑你。”原来是这样，我发觉自己此时的心情竟然可以用雀跃来形容，尽管面上还要竭力掩饰。

　　“呃，可是你从来没有吓坏我。”这话一出口，我就想咬自己的舌头，好像是在期待他显露出吓人的一面似的。“呃，我是说，你一直都在我需要的时候信任我，鼓励我，就像，就像哥哥一样。”话题似乎被扯得太远，回不了正题，我用一个拙劣的语句来挽回另一个拙劣的语句，就像一个在河边捞木盆的人，胡乱地滑水却让木盆越漂越远。

　　“哥哥？”他笑笑，“吻你时你的反应似乎不是这种对应关系。”虽听得出他调笑的味道，但不去反驳，他明白就好，我没有再出声，只是望着他。“我在等，等你准备好，说不需要我再掩饰的那一天。”他定定地看着我的脸，俯身过来，在我的额头轻啄一下。多么希望我能大声地告诉他，我准备好了。可是话到嘴边，身体却像肩负着无比沉重的负荷，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又仿佛有什么来自不同世界的东西在身体中争斗，让我直不起腰背来。

　　“睡吧！”他抬手抚了下我的头发，微微一笑，抱着空调被走向沙发。灯灭了，过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黑暗，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轻微的有节奏地敲击玻璃的声音似乎在给人催眠，雨丝和暗夜交织成幔，罩住整个城市，也罩住此间的两人。我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睡不着吗？”他的声音从左边传了过来。

　　“嗯。”不想否认，“陪我说说话，好吗？”我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却认定他此刻正在咧着嘴笑。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借助黑暗的掩护，他也没法看清我此时的忐忑。

　　“什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我底气不足地断续地发出这些音节。

　　“我说是一见倾心你相信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才有这是黑夜的觉悟。“是很难相信，你当时在救火啊，还会心有旁骛？”

　　“听你自我介绍完，第一反应是这姑娘很有担当，但无暇去想更多，直到把火扑灭，才发现你还没有走，又为我治疗。”

　　“所以你为了报恩，就要以身相许？”

　　“哈哈！”不远处发出他爽朗的笑声，“那你呢？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呃，突然好困，啊——啊，我眼睛都耷拉上了，晚安，盖聂。”我作势打了个哈欠，不待他出声，整个蜷缩进被子。从什么时候？如果用一句诗来形容，那该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吧。从他在医院替我解围？抑或是更早之前，我从阳台上望见他路灯下的影子时吗？雨夜的魔力就是能让人的心感到宁静，纵使外面淅沥，但那更像是心跳的节奏，思考着他的问题，我不觉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