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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宝塔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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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儿,带他出去转转吧,现在没有那么热了。”吃过晚饭,嬷嬷对我们说道。“嬷嬷你不和我们一起?端木很久不回来一趟,该有很多话要对你说。”盖聂问道。“呵呵!我厨房里还熬着绿豆汤呢,等着你们回来喝。蓉儿这次不急着走,我们有的是时间谈心。”嬷嬷拿着她那柄已经有些磨了边的毛扇,轻轻扇着。
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色还早,我带着他往江堤一路走去。江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游泳或乘凉的。七、八月间江水潮汛,已涨至警戒水位,原来的沙滩也只剩了一小片露头。“会游泳吗?”他突然问我。我笑着摇头:“小时候贪玩,和白雪她们一起去人家的池塘,掉了进去,再也不敢离水太近,但是江边我倒是经常来看看。”我还记得那次被一位大伯救起后,已经淹得七荤八素,嬷嬷罚我跪了一个晚上,那是我记忆中嬷嬷最严厉的一次惩罚,当时觉得很委屈,觉得她很不近人情,在我受尽惊吓后还施以处罚,现在渐渐明白,她也在害怕,害怕失去我。“那你介意我教你吗?”他的手环上我的肩膀,很随意的,有点哥们儿的味道。不知为何,我竟慢慢习惯他的靠近,不再防备。“还是不要了,这里叫宝塔湾,表面上看去像一个平静的避风港,实际上听人说下面暗流汹涌,每年都会有人下去就没有再上来过。”虽然没有亲见逝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啼哭和悲痛欲绝的模样,但只要想想,我就不觉皱了皱眉。“你在担心我吗?”他环住我的手突然加了些力道,让我不由得向他靠过去。“是的,毕竟,你是我家的客人。”我轻描淡写道。他侧过头来看我,很认真的,似乎要从我脸上看出些端倪,但不一会就放弃了:“不管怎样,这是个好的开始。”他用食指刮了下我的鼻子,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我一时回不了神,呆呆立在那里。担心他,似乎不是从此刻起的,从我见到他的第一次,从我看见他从废墟与火光中走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了吧。或许,我一开始认为只是医生的职责所在,那么现在呢?是否真如嬷嬷说的,我还没有看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呢?
他蹲下身,脱掉鞋袜,又俯身过来,脚上的温热触觉让我瞬时惊醒过来,连忙退后了两步。“牵着我,别怕。”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让人无法拒绝。我缓缓脱去了凉鞋,搭上他的手,朝沙滩上走去。细软的沙粒轻柔地接触脚底,还有些太阳的余温,好暖和,站在湿湿的沙子上,离水还有一步之遥,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我抓住他的胳膊,竭力往后拖住,他感觉到我的停滞,便也后退了一步,与我齐齐站在沙与水之间的白色泡沫所划出的分界线上。水却并不安分,虽然没有什么风,但浪还是轻轻拍了过来,夹杂着一些细小的树棍,拂过脚跖,渗进脚丫,酥酥的、痒痒的感觉。“看,渔船!”我伸手指了指,有几艘暮归的渔船缓缓驶进宝塔湾,船上摇桨的渔家显得那么沉静。太阳已经完全沉在了水平面以下,天边的霞光已渐渐褪去,天空换上了暮装,天蓝,浅蓝,深蓝,再到看不出什么颜色。“啊!”我惊呼着跳了起来,没有留意江中央一艘大船驶过,浪已波及到了脚边,虽不太大,但也让人感觉到那种将人回拖的力量,不由得抓紧了他的手臂,胡乱地跳了起来。“别怕。”他伸手将我举了起来,旋转,轻轻放在后方。心仍剧烈跳动着,手没有松开。他轻轻拥我入怀,一只手轻抚我的后背,我的头抵在他的颈项处,感受着从头顶传来的温热鼻息。渐渐地,心跳缓了下来,手似乎是找不到搁浅的地方,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腰际。“知道吗?从我在长江大桥上再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想这样将你抱在怀里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幽幽的,仿佛被压抑着,却又那样直直地透进我的心里。
从江堤上回来,道旁的路灯已经亮起,路过一个小区,小区的外面正在放着露天电影。露天电影,这已经是儿时回忆中的事情了,没有想到这里还能见到。不过现在已经是数码时代了,告别了沉重的胶片,一块屏幕,一个投影仪,一个小小的U盘,就能搞定了。“盖聂,我请你看电影。”不等他回话,我拉着他挤进了人群。还好,放映刚开始,还有一些空位。很老的片子,布拉德皮特主演的燃情岁月,但我喜欢的是这种观影的形式,内容倒还在其次。果然,一如儿时回忆中的情形,放映过程中穿插着小孩子们满场打闹的声音,大人叫自家孩子回家睡觉的声音,不断有人退场,有不断有人加入进来。盖聂倒是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其间起身了一次,回来时手中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把简易的小折扇。他把水递给我,看着我胳膊上刚多出来的几个红疙瘩,拿起扇子轻摇了起来。
不多一会,屏幕上的人影晃动得厉害起来,起风了。天边的一道闪光照亮了夜幕,天际的乌云在它的照耀下一瞬间也无所遁形,一阵雷声已经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知道吗?看到闪电和听见雷声中间间隔几秒钟,雨离我们就有几公里。”我他对视几秒,又是一道闪电和轰隆声。“跑!”我们不约而同地喊了出来。
到胭脂堤的时候,已经有雨点打了下来。夏天的雨来得极快,不多时就应该是倾盆而下了。不宽的路上不时有车辆经过,车灯将前方的雨丝照亮,雨愈发地密了起来。不知为何,我害怕夜晚的这条街,今晚尤甚。云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顷刻间眼前已一片模糊,雨水顺着头脸而下,滑进了眼睛、嘴巴和衣衫。他为我挡在头顶的小折扇早已七零八落了,我拉着他向前奔去,踩着深深浅浅的水洼。只是没有留意,路旁的一家小店子正在将防雨棚中接满的水倾倒出来,我们跑得太慌不择路,等到近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住,水劈头盖脸的泼下来,我用手抹了抹脸,此刻我的样子一定十分滑稽,因为我看他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店主人有些不知所措,慌忙道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看见你们朝这边跑过来……”“没事,反正已经湿透了。”盖聂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这样也好,不用再跑了。”
继续朝前头走去,周围都是些上了年头的老房子,有些上面写着大大的“拆”字,或许这就是外国人口中的贫民窟吧。几条小巷子的开口通向这条路,而此时,巷子口站着几个撑着伞的女人。还未走近,就有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随着雨滴扑了过来,再往前走,才看清她们暴露的衣着,借着昏黄的路灯,我迅速瞟了一眼,这些人都不年轻了吧,化着浓浓的有些骇人的妆容,我的心里突然紧了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对于她们,我此时却不知道该是怎样一种态度了。“进来躲躲雨吧,大哥!”其中的一个大声说道。她是在对盖聂说吗?我左右转头看看,雨幕中没有旁的人。当我是空气吗?我不由得咬了咬嘴唇,刚才还有些矛盾的心情此时一下子明朗了,她们早就麻木了,此时不过是为了生计的行尸走肉罢了。我一把挽上盖聂的胳膊,朝那些女人投去了狠狠的一瞥。
一直走到教堂门口,我都没有再说话。“端木。”盖聂轻轻唤了一声,虽然听见了,但没有理会。“蓉儿?”他又喊了一声,在喊我吗?突然无厘头地想起了西游记中金角大王用他的宝瓶收孙悟空的情景,横竖不答应就是了。“你在生气?”他拉住我正要叩门的手。“我为什么要生气?”或许吧,但不是生他的气,而是生我自己的气,为什么那些女人会把我当成空气,我就那么地不起眼吗?“那你刚才一副要行使主权的样子?”他的声音里透着笑意,别以为我听不出来。“我只不过怕你误入歧途罢了。”其实是我心里说不出来的一种畏惧吧。“主都是这么劝导世人的吗?”他继续发问。“你是否一定要在这淋着雨讨论这个问题呢?”我不耐烦地朝他看过去。话音未落,他的唇已经覆上了我的。
我背靠着大门,却不敢靠得太用力,潜意识里怕嬷嬷听见了声响,出来看见这幅场面。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么大的雨,就算叩门她也不一定听得见的吧。闭上眼睛,任雨水肆意地打在脸上,而这突如其来的吻也像暴风雨般让我措手不及,他的手抚上我的脸,轻柔地地拭去我额上雨水的同时,他的唇开始吮着我的上唇,我不由得微张了嘴,雨水自此滑落口中,竟有些甜甜的味道。我微微吞咽了一下,感受到自己连喉头部的肌肉都僵直着。“别怕,蓉儿,睁开眼睛。”感觉到他的唇已离开,我顺从地睁开眼,才发现他的脸就在咫尺,他的目光直射进我的心里,那样一种热切的,渴望的,不带一丝掩饰的目光。若不是背靠着大门,心怕是已经跳出了胸膛,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敲击大门的心跳。“我想吻你。”他的话语仿佛是低吟着的咒语,让我脑中一片空白,不是已经吻过了吗?还未来得及开口,又一次的汹涌热浪袭来,他的手贴上我的腰际,手中的温热从湿透的衣服外浸过来,似乎还带着让人感觉麻麻的电流,一时间不由得颤了一下。雨水从他的额头倾下,又不断从他的睫毛上滚落,看不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感觉到他的越来越粗重和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