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梁微

16、跟我回家

　　“你没事了吗？”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反问我。“我什么时候有事过？”我坐了起来，“你看外面，据说天亮之前都有一段最黑的时候，不过我没有亲自求证过，即使上夜班，也无暇顾及外面黑不黑的。你，该不会以为我昨天要从长江大桥上跳下去吧？”我借着仪表盘上的一点微光，想看清他的侧脸表情。“我想你还不至于脆弱至此。”他往后微微一靠，似乎是倦了。“哦，何以见得？”我却意兴正浓。“一个对所有生命都怀着敬畏的人，不会如此轻贱自己的生命。医生对于你来说，不仅止于一份工作，更多的是你对于生命的一种信仰。失了工作，并不代表失去信仰，所以，你还可以重新来过。”“呵呵！我还没有发现原来你口才这么好，哎，昨天桥上的老伯不会是你派来当说客的吧？”看似轻松的玩笑，掩饰着我内心的悸动，为什么，他好像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想看看我的家吗？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否预示着我与他之间新的开始，但此时，此刻，此地，没有任何掩饰的这句话，让我感觉无比轻松。“大队给了我四个月假期。”这算是肯定的回答么？“天！比我们医院的产假还要长！”我惊呼。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牵动，大概是笑我这不恰当的对比吧。“什么时候出发？”他转回头问道。“天亮以后，我们坐动车吧，你一夜没睡，正如你所说，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车开回市区的时候天已大亮了，“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他将车停在了一条马路的旁边。透过车的挡风玻璃，见他穿过人行横道，朝一家还未开门的花店走去。许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缘故，花店里的人拉开卷闸门时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再回来的时候见他抱了一满怀的黄色。

　　“这是百合吗？”我探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花，不像，看着比百合要小，是送我的吗？也不像，他应该知道我喜欢白玫瑰吧。“这是萱草花，送给嬷嬷的。”他将车驶向了去火车站的路。“你知道嬷嬷？”我的音调不由得高了几度，到底他还有些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借过借过！不好意思，我们要赶不上车了。”盖聂拉着我一路从售票厅奔到站台，就在踏入车厢后一分钟，车门关上了。“干，干嘛要这么赶？坐下一班不行吗？”我喘着气，叉着腰，用眼睛斜瞟着他，熬了一晚上，跑这么快居然还气定神闲的。“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他面带笑意，似乎一语双关。

　　火车静静地行驶着，他坐在我的对面。看着车窗上他的影子，手里捧着那束没有包装的萱草花，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忽然想起刚才过检票口时的情形，车站工作人员已经停止检票，他一边狡黠地朝我挤挤眼，一边跟那人解释原因：我们得赶回老家举行婚礼，错过了吉时就不好了。我低头环顾自己，一身皱巴巴的T恤与牛仔裤，还透着汗味，真像是待嫁的新娘？可恨那人居然也信了，大概是还没有娶过老婆的人。外面的田野渐渐取代了楼房，田野里面仿佛是被早晨的太阳撒上了一片金黄，沉甸甸的，大概快要收割了吧。

　　“你不要告诉嬷嬷我辞职的事情。”出站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这件要紧的事情。“想一直瞒着她？”“不是，但不是现在，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提这些很扫兴。”“你，是在求我吗？”他笑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义气了？我们不是同伙吗？”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哦，我可记得有个自称是同伙的人把我大半夜一个人丢在路边，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不过呢，想要我答应也很简单，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我们之间一向很公平，不是吗？”“什么条件？”我随口接道。“端木，我想告诉你，如果你觉得自己很孤单，我就是想成为孤单的人身边的另一个孤单的人，不要推开我，答应我。”在我们目光对视之后，他的表情变得那么柔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嬷嬷惊异于我的突然回来，当然更惊讶的要数盖聂的到来，她趁着插花的空当，把我拉到一边，轻声怪我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她，让她一点准备也没有。“需要准备什么？就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笑道。“嘘，你小声点。他第一次到我们家来，我总得把家里收拾得像样一点吧。”嬷嬷嘴里的嗔怪却掩饰不了她的喜色。“嬷嬷，我们现在还只是朋友多一点。”从小到大，我从未隐瞒过嬷嬷什么，除了，偶尔对父母的思念。“呵呵！嬷嬷看人看得多了，他很喜欢你呢。至于你嘛，蓉儿，嬷嬷从小看你长大，你一向内敛，感情很少表露，或许你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呢。”是这样吗？

　　“你就睡我的房间吧，我和嬷嬷睡一块。”午饭之前，带他参观了一下小教堂，“不好意思，条件很简陋，也没有空调，不过这里比省城要凉快得多，虽然只隔两百公里。我出去读书以后，房间一直空着，不过嬷嬷经常打扫的，倒也干净。”我边说边打开房门。我和嬷嬷的房间在小教堂的后面，从小教堂到这有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我发现你好像变了一个人，回到家就叽叽喳喳的。”他略微低头，进入显得有些低矮的门框。“你是在嫌我聒噪？”我笑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是一种病，叫做选择性缄默症。”“这么说我爱上了一个病人？”他望着我道。每次看他的眼睛，都会不争气地有一种迷失的感觉，这算什么？原本想调侃他，却反过来被他调侃。

　　我推开窗子，窗前的竹竿搭成的架子上爬满了金银花的藤蔓，花已快到开败的季节，但是那清香仍旧扑面而来，还是我最爱的味道。“这还是我初中的时候和嬷嬷一起种的，每年我们还可以采了它泡茶呢！”我回过头，不想他已在我身后，差点撞个正着，心没来由地扑通起来。“你喜欢金银花？”他大概没有发现我的异状，径直来到我旁边，用手扶起一根枝条，将花送至我的跟前。“对呀，我喜欢的花多着呢？有茉莉花，槐花，好多好多。”“希望你喜欢的人没有你喜欢的花多。”虽然是一声低语，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喜欢人有什么好处，你喜欢花，浇灌它，它自然会许你以颜色和香味，可是喜欢一个人，你付出了感情，却不一定会有结果，甚至会徒增许多烦恼。”“你试过？”他饶有兴致地问道。“呃，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路吗？见得多了，所以就知道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也不是鱼，你又知道？”“我想我现在已经是一条鱼了。”“呵呵，砧板上的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