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梁微

15、遇见红灯就左拐

　　虽已立秋，但是这江城的秋老虎却依旧在发威，从医院里出来时，日头已落下，但是蒸腾的热空气却仍是让人感觉气闷。我在大街上游荡，好久没有闲暇去看清周围，甚至与我擦肩而过的人们，这一次，我终于有了彻底的放松。夜色遮住了他们的行色匆匆，他们在想些什么，是否也与我一样，此时不想再想，只是一味地感受这扑面而来的热浪，混沌在这暗影之中。从东亭到沘源，从押司口到莲溪寺，我一路走着，不畏身边呼啸而过的车流，汗珠一滴滴滚落，T恤已经湿透，除了即将流入眼中的那几颗，其他的我无意擦拭，好像只有这样才是畅快淋漓。至于为什么畅快，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行走能填充我心中的空，又或许是行走途中的风景能暂时占据我的意识。只是这座城市，这座我生活了八年的城市，忽然变得很陌生，也许我与它从来就没有熟悉过吧。从大桥的桥墩处走过，很多中年人，老人都在那里吹拉弹唱，自娱自乐，好不快活。转上桥头，慢慢行至桥中央，站定。抬头望望天空，什么也看不见，就算有些许微弱的星光，也被霓虹或者是天空中划过的红眼航班掩盖。江上有些若有若无的风，断断续续地吹过来，有了丝丝凉意。双手撑在栏杆上，伸头去看江面，江水已看不清，只有两岸江堤景观灯的倒影，和江中央的观光轮渡。

　　“姑娘，需要帮忙吗？”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转过身，一位白发老伯站在我的身后，许是刚才出神，所以并没有察觉他的存在。看他关切的神情，似乎是有些误会了，我微微一笑，“谢谢您，大爷。我没事，就是在这乘乘凉。”怕他不信，我又添上一句，“待会我朋友就会来了。”“哦！是这样啊，我看你一个人站了这么久，害怕你有什么想不开的，没事就好，姑娘啊，人如果连死都不怕，害怕活着吗？人啊，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吃不了的苦，你说呢？”“您说得对，大爷，谢谢您关心。”原来大爷已经注意我这么久了，心里真有点过意不去。“天晚了，你一个人在桥上也不是太安全，赶紧让朋友来接你吧，有时候两个人拌拌嘴也是寻常的事，一辈子，哪有牙齿不碰舌头的时候呢？”是啊，一辈子，好长，只有经历过这一辈子的人才会如此风轻云淡地说出这样的话。我习惯性地抬起手腕，才发现洗手时把表丢在科室了，拿出手机，上面居然有九个未接电话，大概是路面太喧嚣，我都没有听到。正打算查看，电话铃声又响起了，一个很久未见的名字跃入眼帘。迟疑片刻，按下接听键，“喂？”“你在哪？”他简单明了。“我……”该不该再次与他见面？还未待到脑中得出结论，老伯凑近一步，对着我的手机大声说了一句：“我们在长江一桥上！”被老伯突然的举动逗乐了，我捂着嘴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由自主了渗了出来。“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到。”我似乎透过话筒听见了他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看见他出现在桥的另一侧栏杆处，隔着车流。一件白色衬衣，黑色裤子，远远地，虽看不清面目，但我知道，那就是他，是这些天一直出现在我梦中的那个影子，我无法再欺骗自己。看他在车流中迂回穿行，离我们越来越近，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他一个箭步跨上台阶，跃至我跟前，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却不说一句话。“年轻人，你们有话赶紧回家说吧，老头子我也要回家了。”老伯在一旁笑呵呵地说。“谢谢您，老伯！”盖聂终于挪开了他的逼人的视线。“没事，小伙子，无论什么事，男人就应该让着自己女人一点，她不在你跟前撒娇难不成还到别人跟前去撒娇吗？呵呵！”我的心里已经快井喷了，这都哪里跟哪里啊，不过大爷的理论我还是很认同的。“老伯，我送你吧，我的车在桥头。”盖聂一手拽着我，朝大爷走过去。“不用了，不用了，我本来就是出来散步的，家里也没有人等，迟回早回都一样，不像你们，有人记挂着。”老伯摆摆手，转身大步走开。

　　盖聂拉着我的手腕，可以感觉到他的力道，有些拽得我发疼。“为什么不告诉我？”走了一小段，他终于开腔，“如果不是邢玲玲打了‘119’，你今晚准备走到哪里去？”119？这个多事的小女人还真敢打，可是我爱她的多事，让我知道自己原来还这样被牵挂着。他的脸庞消瘦了些，些许胡碴不规则地冒了出来，眼睛却还是那样深邃，仿佛在里面蕴藏着着整个宇宙。

　　走了一晚上，脱水是肯定的了。钻进他的车，空调的低温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他转过头来，“你先开车吧，边开边说行吗？”我笑笑。“去哪？”“不去哪。就这么开着吧，遇到红灯就右拐，一直开就好。”他回过身，不再说话，发动车子。望着他的背影，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

　　等我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床毛巾被，车停了，外面似乎也没有那么嘈杂了。“我们在哪？”我起身，在幽暗中寻找他的眼睛。“不知道，你说一直开，我就开到这里了。前面好像要进高速了，我在等你醒过来给我新一步的指示，要继续开吗？”他的语气认真。“几点了？”我揉揉眼睛，恍惚看见仪表盘上显示着四点十五分。“你开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