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梁微

10、端端正正人如月

　　“为什么替我揽下这件事？”待到王贤礼出门后，我有点懊恼地看向盖聂，但是考虑到他目前的状态，语气还是放缓了些。“我想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有一点说得不错，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无论是对于你的专业，还是你的待人接物。”盖聂斜靠在床头，看上去有些疲惫，“除去工作，你好像总是远远地在人群之外，这是我初见你时你给我的感觉。端木，勇敢一些，有些事情并没有那么困难，比如说，接受我。”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扯到这个上面。“好了，那现在我该怎么办？”向他抖抖手中的几页资料。

　　“这个好办，呵呵！找二哥呗！”半晌没出声的红莲一把抽过资料。卫庄？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原谅我的粗俗，但这也是事实。“是啊，丫头，还是你聪明，把小庄叫进来。”盖聂露出一丝笑意。红莲来去如风，转眼消失在门外。“接待台湾来的客人和你弟弟有什么关系吗？”我满脸疑惑。“其实不管你接待哪里来的客人，找卫庄都是错不了的。”盖聂的话让我更加摸不着头脑。“小庄是集团的公关部经理，任何刁钻难伺候的客户，遇见他都会妥妥帖帖。你不要看他现在的样子，和在公司完全判若两人。”盖聂看着我惊呆的样子，笑意溢满眼角。

　　红莲大概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卫庄，他进来后从我手中抽走了那几页资料，瞟了几眼，然后以一丝轻蔑的表情望向我：“看在莲儿的份上，这case我接了，后天一早我去接你。”这种眼神对我来说是一种痛苦的煎熬，面对此人，纵有千万个感谢的理由也会被一并噎回来。同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几兄妹，为什么就会如此不同呢？用基因的原理可以解释通吗？

　　“好了好了，端木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絮叨了，我知道了，就算你不在这，我们也会把他照顾得跟爷似的。别的病人二级护理，我们给他来特特特级护理，一天量八次体温，测十次心率，大小便24小时记录，可以了吧！”“玲玲，你太夸张了吧。”我也不过多嘱咐她两次，哪里就用得着这样。“不是我夸张，要是有面镜子在这，让你照照你自己那依依不舍的样子。”邢玲玲翘着二郎腿，斜眼往上瞅着我。

　　走出医院时已经华灯初上了，夜色逐渐包围的今晚的城市有种朦胧的美。蓄积许久的一种情绪瞬间释放在暖暖的空气中，顿时无影无踪。突然毫无缘由地想起两句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因为他吗？似这般的男子，谁又会无动于衷？不去想，却已不能。可是，若是宿命的安排，是因为上天真的想补偿我些许吗？可是偏偏，我是不信宿命的。

　　第三天的早晨，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不急促但有力。拿起手机看了看，才六点，“谁呀？”这么早，我揉揉惺忪的眼，想起今天是要去接云教授的日子。从猫眼里往外望去，门外的景象吓了我一跳，顿时睡意全无。“呃，你，你们？”打开门，卫庄以及他身后的两人鱼贯而入，完全无视我这个主人的存在。那两人放下手中的手提箱，打开来。“端木蓉小姐，如果你还这样傻站着，我们就不能在八点之前完工并在八点半准时接到云教授了，你不希望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邋遢而且不守时吧。”呃，完工？“你们，想要干什么？”“小姐，你不会想就这样去接那位台湾来的教授吧。”又是那种眼光，我恨透了他的那种眼光，若不是看在他相助的份上，我发誓我绝不再忍受。“呃，当然不是这样，我这就去换衣服。”

　　我转身疾步朝简易衣柜走去，没想到他先我一步到达，拉开衣柜的拉链，“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只一句话，我就知道他的心里是怎样想的了。“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Wenson,Dirk,开工吧。”卫庄转身坐在我的小沙发上，他的腿和沙发的高度似乎有些不成比例。“端木小姐，请坐下。”这两个男人倒是轻言细语。我呆呆坐在他们端过来的凳子，任他们摆弄着。“呃，其实只是去接一下教授，呃，可不可以不用这么正式？”我在他们化妆和整理发型的间歇插空说道。“小姐，头请不要偏。”正在给我化妆的那人轻轻拨正我偏向卫庄的脸。“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和盖聂一样的审美标准。”他轻轻吐出一句。我竭力抑制住自己想要站起来的冲动，很久没有人能这样触怒我了，但是过了河再拆桥也不迟。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竟然有些暗暗的欣喜，当然这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因为我刚才还在为是不是要穿上他们带来的这件裙子而纠结。纯白色的连衣裙，表面笼着一层像是薄纱，小圆领，无袖，下摆有些修身，腰身处一条枚红色的细细的腰带。长发看似随意挽起，但我知道发型师费了很多功夫。妆容比较透明，不似我见过的浓妆艳抹。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呃，那个，不好意思，卫庄，我还没有漱口。”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变得不能再难看，不禁有了一丝戏谑的心情。

　　“……云教授的研究方向主要是显微神经外科，他所创造的利用截瘫患者废用体神经与自身内脏自主神经杂交吻合术已经使很多人从大小便失禁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这是他近几年来在国际顶尖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你先看一下。”在去宾馆的车上，卫庄递过来一沓资料。“可是，你不觉得这太隆重了？不过是带他到周边几个县市转转，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吧。”我问道。“潜在的资源是无限的，关键看你怎样去取得。”卫庄侧过来看了我一眼，幽幽说道。好像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我低下头，快速地浏览着手头的资料。

　　当我第一眼看到云教授的时候，实在是有些无法将他的人与卫庄塞在我脑中的印象重合起来，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大约不到四十岁的样子，儒雅但绝非老学究的模样，挺拔帅气，行动里倒是透出医生的干练，这就是“云氏反射弧”的创始人？若非卫庄轻轻碰了我一下，我几乎都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而是像一个小学生见到了自己的偶像一样痴痴呆立在那了。

　　“云教授，您好！我是一院神经外科的端木蓉，医院领导派我当您的向导，到周边地区参观一下。”我实在是组织不出多么华丽的语言，只能硬邦邦地上前来了这么一句。“端木蓉，嗯，好名字。端端正正人如月，孜孜媚媚花如颊，花月不如人，眉眉眼眼春。”云教授略带笑意地说着。虽不知这词的出处，但多少知道是夸奖的意思，“云教授过奖了，不过是个极普通的名字。”我低了头。

　　确实，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我名字的来历，是我的父母已经起好放在我襁褓之中，还是嬷嬷为我起的名字？嬷嬷从来没有提起过，我也从没问过，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默契，在我心中，嬷嬷早就是胜过父母千万倍了，她所给予我的不是生命，却是滋养生命的养分，看惯了生生死死，看惯了人对生的执着，我知道生命固然是可贵的，可是空洞无一物的生命也是可怕的，所以有些人选择放弃了生命，我想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这位是？”云教授抬眼打量卫庄。“哦，他叫盖卫庄，是我的朋友，因为他对周边的情况比较了解，所以我觉得由他来安排这次的行程应该会让您比较满意。”“哦！原来是这样。那我就叫你卫庄，可好？”云教授微笑着说道。“当然，能和您一起共度这几天的时光，是我的荣幸。”我居然破天荒地看到了卫庄脸上露出的笑意，可是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云教授转身的那一刹那，卫庄向我投来的是一副鄙夷的神情。我，又做错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