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91、第八十九章

　　尹小倩随刘总一起来到付总那间宽大阔绰的办公室，尹小倩三言两语把那晚林健对自己的威胁和盘托出。最后，她不无委屈地说：我实在理解不了，林总所说的“让我自己了断，要好过被动接受”是什么意思。
　　刘总皱着眉头听完了尹小倩的陈述，显示出一副很理解、很同情、很替她打抱不平的样子，说：首先，林健没有资格找你说这些，北京公司一向严进宽出，进来很难，想要一个人走也很难，一个员工的工作能力够不够，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我想问他，如果你的工作能力不够，那为什么你刚来公司才半年，他就在公司上蹿下跳要给你争取“最佳员工奖”？最后，虽然因为你工作年限不够，但也被评选了当年度的“最佳新秀奖”，才不过一年多时间，他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说你工作能力不够，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能胜任目前的工作岗位，那么请问，他这个本应负责培养你的导师是不是首先要反省一下，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呢？
　　刘总果然不愧是玩弄权术的高手，任何事情到了他这里，都有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即使不能一下子把黑的说成白的，但最起码也能说成是灰的。难怪叶巍让自己找他来，这等于是四两拨千斤，利用刘总和林健的关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出了这口恶气。
　　刘总继续分析，开始把事情从灰色说成白色：根据公司的人事任□□程，就算是要辞退一个员工，也应该由人事部来找你谈，哪儿轮得到他来谈？更何况，你还在合同期内，公司没有你严重违规的事实证据，也根本没有道理让你走人。这下你放心了吧？
　　尹小倩假装释然地松了口气，看起来放松了不少。
　　刘总很会掌握谈话的节奏，他见尹小倩身心放松了，就适当地紧了紧谈话的内容：小尹啊，不过林健说的有一条是对的。就是不能只干好自己手头上的事就算万事大吉了。平时，一定要注意多和同事交流，不能只顾闷头干活。这一年多来，你太沉默了，要知道，时间久了，听不到你的声音，别人就会认为你可有可无，就会慢慢孤立你，把你边缘化。要知道，办公室的斗争是很复杂的，你是个老实人，可柿子都先拣软的捏，好人总是最先被欺负。
　　尹小倩听得出来，这段话才是刘总发自内心给自己的忠告，他的确是一片好心，给自己纠偏。尹小倩听着慢慢地点头，表示已经记在心上了。
　　刘总立刻话锋一转，又开始找补刚才的劝告：其实，这世上并不存在什么好人、坏人，说到底，就是“谁死谁活”的问题，或者是“谁去谁留”的问题。你放心，反正我这里没有听到一点有关要谁走、要谁留的问题，虽然北京公司的老大换了，可不管到什么时候，公司都需要干活的人。你该吃吃，该睡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西哥探进头，四下里张望。
　　既然三人相对，刘总就率先问：西哥，你找谁？
　　西哥看到了尹小倩和刘总单独谈话，显然吃惊不小，他张了张嘴，疑惑又警觉地说：哦，我找付总。
　　很显然，西哥推门绝不是为了找付总，付总这周出差公司上下人尽皆知，西哥推门而入，是为了想看清楚究竟是谁在这里谈话。

　　尹小倩回到售楼处办公室的时候，天已擦黑，大家都已经下班了，只有西哥还在坐位上，很显然是刻意在等她。
　　西哥主动问：小倩，一起吃顿饭吧。
　　尹小倩知道，西哥是想要从自己这儿刺探到一些消息。最近，新的领导班子走马上任，公司上下人心惶惶，都不知前景如何。尹小倩想，反正也免不了要解释，索性就和这位老大哥吃顿饭坦诚相见吧。
　　在韩国料理店坐定，西哥开门见山地问：你签合同了吗？昨天陈璐还担心，不知和你签没签合同。
　　尹小倩以实相告：签了，如果没签，我怎么可能还能呆到今天？肯定在年前就被林铲走了。
　　西哥叹了口气：看来大家心里都清楚啊。
　　原来，林健要铲走自己的事也已经是路人皆知了。
　　尹小倩也叹息也一声，说：是啊，我今天主动去问刘总，就是想问清楚到底是公司的安排，还是林健的安排。
　　西哥提醒她：你要心里有数，有些人是不能随便谈心的。刘总是什么人？政治世家出身，耳闻目睹了不知多少场□□，那是玩人的人。反正，我对刘总就心存忌惮。
　　尹小倩听得出西哥这是在为自己捏把汗，她心存感激，觉出了世上还是好人多。尹小倩根本不是又政治头脑的人，如果不是叶巍给自己支了这招儿，尹小倩是打死也不敢主动去找平日里就阴阳怪气的刘总去交流谈心的。
　　尹小倩当然不能暴露叶巍，但又要给西哥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说：我明白，刘总是公司里没人敢招惹的人物，我平时对他也是敬而远之，从来没有找他谈过话。但这次，我实在是太好奇了，我好奇林健为什么几次三番地非要铲我走，他这么坚决地要我走，究竟是他个人的意思还是公司的意思。
　　西哥撇了撇嘴，鄙夷地说：这小子还以为自己有多高明，明明人都调走了，还整天寻思着要安排这个，安排那个的，其实，他做的那些小动作，大家彼此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哎，你以为他只和你过不去呢？不光是对你，他对每个人都做了安排，凡是他看不上眼的，他都欲除之而后快。他还安排了我，他要我回总部，你想总部哪还有我的位置？当年就是因为总部没有项目可去，我才叶落归根，回到北京。现在，我好容易和老婆孩子团聚了，他又让我回去，明明回去也没有差使。
　　西哥说着，不无悲凉地干了杯中酒。
　　尹小倩同情他：一个大活人，这么悬空着，是很危险的，他摆明了，是要断你后路啊。
　　西哥：说的就是啊，不瞒你说，我前段时间都已经在找工作了，我一个朋友想给我一个项目让我当副总。不过，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体制内呆了十多年，我早已经没有什么斗志了，在这里能平安混到退休就阿弥陀佛了。说到底，谁都是领导的一颗小棋子儿，大领导摆布小领导，小领导摆布咱们这些小卒子。看破了这点，人活着，还不就剩下能和自己的妻儿老小呆在一起，享受点天伦之乐吗？
　　尹小倩很庆幸在这个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勾心斗角的利益场里，西哥还能和自己说几句肺腑之言。在这种地方，凡是能爬上去的，都是几经厮杀的的胜利者，稍微软弱一点、反应迟钝一点的都被淘汰了。所以，越大的领导手腕越狠，说话也越虚伪，只有下面的人才偶尔能流露出一些真性情。
　　西哥已然已经有点喝高了，开始倾吐多日来压抑在心中的苦闷：咱们就是领导手里的一个小臭虫，想玩儿了就玩儿一会儿，不想玩儿了，顺手就被捏死了。我本想在这里干到退休，现在看来可能够呛了……
　　尹小倩那天得知，刘云也并非是林健真心想要提拔的人，直到林健离开北京的那一天，他也没有提拔刘云做策划经理，刘云的升职愿望破灭了。林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腾出位置招来已经空悬了两年之久的策划经理，他甚至不惜狐假虎威地动用阴谋、玩弄权术，为新人扫清障碍、铺平道路，如果不是利益驱使，他又何苦费这么大心思？也许正如叶巍的猜测，林健已和对方谈好了交易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