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85、第八十三章

　　那年春天，全国气候一反常态，北方一直阴雨连绵，西南却严重干旱，几乎颗粒无收。
　　各大单位组织赈灾，尹小倩这才知道南方甚至有人因为缺水而渴死，她想起最近太关注自己的小生活、小困境了，竟然都很少抬头看天了。
　　尹小倩去公司前台捐款的时候，遇到了官二代陈潞，陈潞和尹小倩同岁，却因为从小耳濡目染官场人事比她看起来老道多了。之前，尹小倩自知和她不是一路人，都只是客客气气，维持表面的礼貌。
　　但这次，陈潞突然对尹小倩变现出亲切的关心，拉着她话起了家常：小倩，正要找你，昨天晚上我梦见你了。
　　尹小倩随她到了小会议室里，知道陈潞有话要说。
　　陈潞：我梦见你掉进了黑水坛里，无论我怎么拉都没办法把你拉出去。后来，我觉得你好像很享受这种沉溺在“黑水坛”里的感觉。
　　尹小倩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陈潞做梦是假，她的“梦境”其实正是她眼中尹小倩的真实处境。从去年开始，陈潞有意无意就在提醒尹小倩多加小心和提防，但尹小倩没功夫琢磨她话里的含义，更何况，整天沉浸在构思剧本情节的尹小倩已经身不由己，她根本无暇顾及现实生活中的危机。
　　陈潞见尹小倩已经听到了心里去，就点到为止，话锋一转，说：上周末，甄总离任北京，我去送他了。他还特地提到你送他的那本《降伏其心》，说是一本难得的修行好书，让你有空也多看看。
　　尹小倩吃惊又茫然：甄总都走了？
　　陈潞：本想叫上你一起送行的，后来想想，你有孩子，周末比平时还忙，就没叫你。
　　尹小倩感到内疚，自己实在欠礼数，老大走了，居然没有亲自去送。
　　窗外的雨淅沥不停，透着绝望。尹小倩猜想陈潞应该早已知道林健要整自己的事。
　　果然，陈潞直截了当地说：给你提个醒儿，甄总走了，林健可以肆无忌惮地动手了。甄总怕你吃他瓜捞，临走前，交代让我照顾你。
　　尹小倩听了，感激地看着陈潞。之前尹小倩眼中的陈潞只是那个气场强大、奢侈虚荣的富家小姐，她最爱珠宝和裘皮，几乎每个月都会新添一样首饰犒劳自己。没想到，陈潞居然会和自己这样推心置腹地交心。
　　陈潞好像知道尹小倩心中在想什么，她踱步走到窗前，看着被雨雾迷蒙的窗户说：大家一起抱团取暖会好过些，你可能不知道，林健要开刀的不止你一个，还有我和钱。所以，你不用怕他。
　　尹小倩惊得几乎合不拢嘴。要知道，陈潞和钱欣都是后台十足硬的少奶奶，林健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居然胆敢连这两位都要铲除。
　　陈潞裹紧披肩，接着说：林健说钱欣根本不适合上班，应该回家当阔太、少奶，说我不适合呆在客服部，应该调到其他部门，说你不适合在地产行业呆，应该到文化公司混个饭碗。
　　尹小倩哭笑不得：林健以为自己是上帝啊，把这么多人的后世都安排了。
　　陈潞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说：等着瞧吧，看看最后走人的是谁！
　　尹小倩回到办公室，心神不宁地等待下班。
　　临近下班时，林健像朵乌云一样飘回来了，开始闷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尹小倩准备要下班时，林健突然叫住她：小倩，我想和你谈谈。
　　尹小倩止步，她没想到林健这么快就要下手了。
　　两人到了二层“观景台”，一年多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林健找尹小倩谈话，拍着胸脯表示，尹小倩是三个策划里最让他满意的一个。
　　一年多后，还是在这个地方，林健旁敲侧击地暗示尹小倩：小倩，你应该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发展方向。我觉得你并不适合在房地产圈里呆，我觉得你在办公室一点也不开心。自从上次我和你谈话以后，你就更加小心翼翼，谨小慎微。我觉得你活得很累。
　　尹小倩心说：没错，无论我怎样努力做好，但总得不到你的满意。再说，你几次三番要铲我走，我当然要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了。
　　尹小倩当然不能说这些，她只好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谢谢领导关心，可我没觉得我过得累啊。
　　林健看尹小倩不识抬举，不吃这套软的，他没有耐心再和尹小倩打太极了，心急之下，直接发问：你比较单纯，和合作商打交道要讲技巧，你总是被广告公司欺负，你太欠缺管理手段。我问你，这一年多来，你哭过吗？
　　尹小倩一直在仔细听，想分辨出林健画外音是何意图，可他一问尹小倩哭过没有，尹小倩哭笑不得，我尹小倩好歹也活过30年，就算是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也算见识过各路妖魔，至于动不动就脆弱地在背地里哭吗？
　　尹小倩决定继续装傻充愣：什么？哭过？我为什么要哭？
　　尹小倩心说，林健，我在你的心目中难道就那么脆弱吗？你以为我一受欺负，就只会躲在背地哭？真是太可笑了，老娘好歹也活了三十多年了，没见过大世面，也经过小风雨啊！
　　尹小倩故作轻松地给他解释：林总，您可能不太了解我，我性格中有胆小谨慎的一面，不过也有玩世不恭的一面，很多对别人来说很严重的事儿，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事儿。
　　尹小倩想看他究竟到何时掏出底牌。林健听了，果然像受了羞辱一般，突然间狗急跳墙了，开始口不择言：尹小倩，你头脑太简单，不适合在这种高精尖、并且需要很多创新的行业里干，你应该找一个比较简单的工作干干。
　　尹小倩听了他的评价，象吃了一坨狗屎，林健分明是成心恶心尹小倩，他已然疯狂了，就这种泥腿子的行业，他也有脸说“高精尖”，他越是这样伤尹小倩的自尊心，尹小倩就越是不能让他得逞。
　　尹小倩不反驳他，微笑着问引诱他切入正题：那您的意思是……
　　林健：你这个职位，对人员的要求是很高的。
　　尹小倩：林总不妨说来看看，到底又多高？我也听听我还有多大的差距，好提高自己。
　　林健：比如，现在如果给你一个样板间，让你去配软装，你能做吗？
　　尹小倩在心中直骂娘：靠，你这么问话也不怕闪着自己的舌头？配软装饰是设计部应该做的，需要营销的人来做吗？况且，连设计部都是直接外包给配饰公司去做，你让我去配软装，亏你说得出口。
　　尹小倩却故意轻描淡写地笑着说：林总，我虽然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您忘了前年售楼处改造，新添的配饰是我参与选购的了？我想样板间和售楼处的配饰应该差不多吧。
　　林健叹了口气，只好又耐下心来，语重心长、话里有话地说：小倩，我给你写的工作内容和工作职责并不仅仅只是那些工作，你还没有深刻领会我的意思。
　　尹小倩转了转眼珠，听出了弦外之音，林健对她的要求“并不仅仅只是那些工作”，至少有两层含义，一是说从尹小倩这里得不到财更得不到色，二来尹小倩也不能又助于他升迁。尹小倩想起叶巍曾经说的话：你挡住了他的财路！
　　林健看尹小倩保持沉默，于是趁胜追击，索性摊牌：你如果能自己解决的话，应该会比被动接受，要少受到些伤害。
　　尹小倩感觉快要被噎死了，这话等于是在问：你是要自杀呢？还是等着被赐死呢？
　　尹小倩做出无所谓的姿态说：都行，我悉听尊便，权当经风雨见世面了。
　　林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今晚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我明天早晨听你的好消息。
　　最后，林健还不忘再恶心尹小倩一下。他送尹小倩一条施华洛世奇的项链，意思是，我不白收你的礼物，我也还你一件。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怒吼。尹小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只觉浑身虚脱、脊背发凉，无论如何也迈不开回家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