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82、第八十章

　　清早起床，窗外黄沙漫天，昨晚一宿的沙尘暴让北京城满城尽带黄金甲。
　　我叫醒尹小倩：快起床，今天要面签、办贷款。
　　天气恶劣，我提前约了黑车老王过来接我们，老王和我们住一个小区，靠开黑车养活家小，坐他车的几乎全都是附近的回头客，他自称“祥子”。我爱坐他的车不仅是因为方便可靠，还为了能和他聊聊孩子上学的事儿。
　　祥子只要一提到儿子，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他儿子那年面临高考，刚从人大附转到了二中，谈起报考什么专业，他自有自己的一套理论：现在这年头，要是你没关系，就是好专业也别跟风瞎报，再好的专业，也得家里有人才能报。要不然，将来毕业后多难找工作啊，没关系，好专业毕业了也照样找不到工作。比如，我姐家的闺女，才中专毕业，照样分到银行，还是总行，储蓄所根本不去。又清闲又体面。刚工作基本工资就五、六千，还整天发这发那，前天还给了我儿子一张图书大厦的购书卡，3000多块呢，能买多少书啊！
　　我只需要适当地点头或者摇头，他就能他滔不绝地说下去。
　　祥子：我现在还没想好，是让他学医呢还是学金融。学医太累，一上就是6年，毕业了还兴许只能分到社区医院。要不就还是学金融，我们家在银行的已经有四个了。都在支行，那些凡是分到储蓄所的都是不认识人的。而且，现在工行是最累的，还拿钱少，现在都不爱去工行……
　　由于不怎么堵车，我们很快就到达了房产交易大厅。我们不能再听祥子继续海聊下去了，他意犹未尽摇下车窗说：你说现在咱活着不就奔两件事儿吗？房子、孩子，你赶紧忙完你房子的事儿，等房子落停了，你就该忙活孩子了，咱俩就有得聊了。
　　我冲他摆手：好，咱哥俩下次接着聊！
　　贷款手续办得很顺利，尤其没想到的是，我们都第五次贷款了还能做到7折利率，幸运赶上了优惠利率的末班车！
　　工作人员说，因为我们前几次的贷款已经还清了，所以应该很容易就能办下7折利率的贷款。
　　我不由得感慨，银行真的是给有钱人开的，只要你有钱，管你是第五次还是第八次，一律都能给你开绿灯，打折扣，如果你偿还能力有限，可能连第二次贷款也够呛能批得下来。
　　刚办完手续，尹小倩就被林健一个电话召回去了。
　　她们项目那天开始入伙，尹小倩穿着山寨MAXMARA，慌慌张张赶到现场的时候，林健正在前台查岗：尹小倩来了吗？
　　尹小倩气喘吁吁地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到林健面前：我在！
　　林健看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不禁皱了皱眉，不过，好在她没有迟到，林健也说不出什么来。
　　尹小倩连忙整理衣冠，现场大小领导都在晃悠，大领导监督小领导，小领导监督虾兵蟹将们。反正甭管有事没事，真忙假忙，每个人到了以后，先走几圈满场飞，让领导看见自己再说。
　　第一天收了6组房，由于工程质量不过关，林健怕业主借机闹事，就让所有参与收房的工作人员统一采用半跪式服务，单腿着地，曲膝半跪。当然，也包括尹小倩。林健说要让客户充分体验到尊贵感。客户感觉没感觉到尊贵不知道，但对于第一次半跪在生人面前的尹小倩来说，这让她心里很不爽，脑海里迅速浮现起100多年前的清政府，当年的奴才们就是这样跪在主子面前，历史惊人地相似，当年的奴才跪拜的是主子，现在谁掏了钱，谁就是主子。
　　尹小倩假模假式地拿着七七八八的文件和表格半蹲在“主子”面前，客户签字的当儿，她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林健稳坐在太师椅内翘着二郎腿，嘴角露出得意的冷笑，远远地看着尹小倩。尹小倩不由得打了寒颤，连忙移开目光，起身迎接下一组客户。
　　就这样，几十个工作人员跑前跑后，婢仆一样众星捧月般前呼后拥着那些掏了钱的业主。这哪里是业主？分明就是主子、上帝的待遇。这就是有着一百多年悠久历史的大国企，把晚清的那套规矩全都继承，不，是更加发扬光大了。
　　尹小倩冲门外看了看，在离收房大厅遥远的200米开外，就有保安站岗做向导，等候那些尊贵的、花了300万到800万不等的“主子”们徐徐地开着座骑驶入张灯结彩、红墙铺满的车场。这时候，又有保安殷勤地打开车门并用对讲通知里面的门岗，快做好迎接“主子”的准备。然后尊贵的“主子”们带着他们修剪漂亮的、同样尊贵的狗儿或者猫儿们，踩着红毡，趾高气扬地从近三米高的花篮群中穿过。两名身穿燕尾服、身形苗条的服务生拉同时拉开厚重的大门，两边早已恭候多时的管家队伍立刻微笑着蜂拥上前，美丽的客户大使也紧接着上前嘘寒问暖。然后在十几个人的簇拥下，进入了流水潺潺、水晶灯遍布的大堂。“主子”刚一落坐，管家莺声燕语地询问：请问，您喝茶还是咖啡？
　　这时候，一众身穿别致的绿荷叶制服的服务小姐立刻迎接上前，一个呈上来的是由新鲜水果串起来的果盘和西点，不多，只有两串水果、三块蛋糕，但却精致无比。据说这么一份西点报价150块，另一个端上来的是白色骨瓷盛装的刚刚研磨、冲泡好的咖啡。接着，后面还有一众人或怀抱礼品咖啡机，或手拿入住箱恭候在一旁。
　　当交完所有的费用后，才可以验房。每户都配有工程师一位，负责技术方面的答疑，还有物业的工程师一位，负责维修方面的答疑，此外，还有管家一名，助理管家一名，销售员带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主子”家，工程师自带拖鞋，管家给“主子”及家人每人准备了一双拖鞋，以免细高跟鞋踩坏了大理石和实木地板。
　　客户受到如此尊贵的礼遇，自然乖乖地让签什么字就签什么字，让交什么钱就交什么钱。
　　尹小倩引导业主到吧台刷卡交费，一一解释各项费用的名目。面积补差，这是不用说的，120户全部要交，每户从几百块到几万块不等。契税更是少不了，基本每户在10万左右，还有公共维修基金、物业费、水电暖什么的。这么一通刷下来，20多万眨眼间就刷没了。尹小倩庆幸自己去年没傻大胆买豪宅，不然，就不是买得起住不起那么简单的事了，而是会捉襟见肘到连收房的钱都凑不齐。
　　尹小倩那天收了一个“狗屎”客户，那人看样子象是个同性恋，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后，指着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说：狗屎，狗屎……
　　最后整个房间都被他说成是狗屎。在他骂了N个“狗屎”后，尹小倩觉得自己都快成了一砣狗屎。尹小倩心想，这哥们儿语言真贫乏，骂人都骂得没有新意。
　　尹小倩就当自己是二皮脸，表情麻木地任由他骂，没办法，全公司上下每个部门都在捞，不是玩命地吃回扣，就是想尽办法去偷梁换柱、以次充好，说是精装修豪宅，其实工程部的标准“只要楼不塌就行”，这样的质量，客户收房时不怒才怪！也正因为此，公司才派一些好脾气的“软柿子”去挨骂。
　　尹小倩那几天过得简直比挤地铁还没尊严。平时，她挤地铁的时候，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进车厢，进去以后才能呼出那一口气。可现在，她只有进的气却没有出的气。
　　中午休息的时候，有同事调侃：咱们这房不能卖给二、三流的小演员，因为他们的钱不多，所以格外挑剔，也不能卖给山西人，因为他们买房就象娶老婆，格外吹毛求疵……
　　有人问：那除了这些人，还能卖给谁？
　　尹小倩：恐怕只能卖给自己人当员工宿舍了，打个对折，这样大家就都不挑剔了。
　　这时候，有人催促：来客户了，小倩，该你上场了。
　　尹小倩匆忙拿上七七八八的文件和表格上前，俯身蹲下，然后单膝半跪，笑盈盈地问：先生，您好，您是1002的业主吧？请您再这张单子上签字。
　　对方是一个三十多岁装扮港范儿的型男，在室内还戴一大墨镜，把自己弄得跟王家卫似的。
　　尹小倩没顾上正眼瞧他，他却把尹小倩上下打量了一溜够。尹小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只好重复一遍：请您再这张单子上签字，证明您已经交过入住费用了。
　　这时候，对方俯身看了看半跪着的尹小倩，发问：小姐，请问您贵姓？
　　尹小倩觉得那口音倍感耳熟，来不及细想，随口应答：免贵，我叫尹小倩。
　　对方顺手把墨镜摘掉。尹小倩定睛一看，不禁大惊：段超！
　　尹小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随即缓缓站起身来。
　　段超是丈母娘曾经的得意门生，曾经给尹小倩补过课，当然，他的目的是为了能泡到班主任的独生女儿。可是，后来尹小倩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段超为此忿忿不平，以为丈母娘是看不起他。据说后来一路发奋，曾经在他们老家的那所城市里做到了区长的职位。
　　十多年未见，尹小倩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个场合里再见。
　　段超一言不发地大笔一挥签完了所有该签的字，对陪同管家说：我只要这位小姐陪我验房，谢谢。
　　尹小倩随段超来到新房，打开电子门锁，这是一套175平的大三居，阳光洒满空旷的客厅。
　　段超问：过得好吗？
　　尹小倩笑着点头：很好。
　　段超：我在北京买房的事，替我保守秘密。
　　尹小倩：明白，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段超：杜老师好吗？
　　尹小倩：她很好。
　　段超：有空出来坐坐吧。
　　尹小倩表情木然：我没空，要上班。
　　段超：好，这次我也时间仓促，下次来京咱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