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81、第七十九章

　　下班后，尹小倩来不及吃晚饭，就怀揣着忐忑的心情，被高总编召去参加“观者恳谈会”去了。
　　所谓的“观者恳谈会”就是电视台找来一帮热心观众，在剧本雏形初成时，先发给他们看，然后根据他们的意见决定修改或者是枪毙掉剧本。
　　尹小倩推开会议室的门后才发觉，一屋子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们围坐一团，边嗑瓜子边指手画脚地发议论。
　　桌面上放着近一尺厚的剧本文件，尹小倩知道那就是自己和另一名搭档呕心沥血近一年的成果，如今放在那里作为靶子，让在座的大爷大妈们随便炮轰。
　　尹小倩还不习惯被工作人员尊称为“老师”，她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准备静静倾听读者心声。
　　当大爷大妈们得知她就是编剧之一时，惊讶地说：这么年轻的编剧啊！
　　尹小倩虚心地起身解释：谢谢，其实已经不年轻了。
　　尹小倩用录音笔记录了一个多小时的恳谈会，她最近的记忆力大不如前了，之前听高总编的电话，从来过耳不忘。但现在，她却总是要随手准备好纸和笔，以便记下修改的方向和要点。
　　作为新人，尹小倩自知没有发言和辩驳的权利，只是闷头奋笔疾书地记下众大妈的意见。尹小倩越坐越冷，偶尔抬头，只看到了一张张不是拼命嗑瓜子就是玩命滔滔不绝提意见的嘴。
　　搭档作为成熟编剧开始坐不住了，她忍不住一一驳斥了大妈们千奇百怪又自相矛盾的意见。气氛渐渐尴尬，高总编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搭档愤愤不平地嘟囔道：究竟想干什么呀，外行指导内行，屁股决定脑袋！
　　气氛彻底僵持了，室内只有“磕磕巴巴”嗑瓜子的声音，大爷大妈们终于识趣地闭嘴了。
　　过了不知多久，大妈们开始起身鱼贯而出了。
　　高总编说，和尹小倩她们同时期启动的两个剧本，作者也是写小说出身，人家的剧本都已经通过并开拍了，可她们的剧本却还在没头没尾地修改。
　　言语之外，透着失望和抱怨。尹小倩心里开始滴滴答答下冷雨，心里的温度从10度骤然降到了0度。
　　后来，高总编留下了编剧和一名外聘的责编开始梳理剧本意见，修改的大方向紧扣着如何保证收视率并满足观众的口味。
　　尹小倩这才发觉，写剧本根本不是编剧一个人在战斗，编剧写完后，还要像靶子一样接受各方枪林弹雨的批判，毕竟，这个行业收视率才是王道，尽管崔永元说“收视率是万恶之源”，可广告商最关心的是收视率，电视台的营销策略就不会变。
　　尹小倩回到家的时候已近深夜，小脸苍白，手脚冰凉。一看就知道受了不小的打击。
　　我替她鸣不平：赶明儿，我要是发了财，也弄几箱金条回来，咱也开一影视公司，立马也上市，拍不拍的，咱就弄俩编剧天天折磨他们丫的，让他们写一稿，咱们提一稿意见，我还不信提不出来！我要是提不出来，就去居委会找大妈、大婶们过来挑刺儿、找茬儿、提意见，我买十斤瓜子让她们可劲儿嗑，不嗑完这些瓜子不许走人！
　　尹小倩没心思听我瞎白话，眼下面临双重危机的当口，她打心眼里不希望自己闲下来，她觉得越忙才越有安全感。
　　天随人愿，尹小倩的一次失败并没有让高总编气馁。其实，一部剧从文字到成片其间经历的波折和劫难不亚于唐僧取经的历程，投资影视绝对是勇敢者的游戏。一家新公司为省钱可能会先找一个五千的编剧，半年后黄了；再找一万的编剧，三个月黄了；找三万的编剧，一个月黄了；找五万的编剧，二十天黄了；找十万的编剧，一星期就黄了；找十五万的编剧，吃顿饭就黄了；找三十万的大腕缠着不放，大腕找了个五千的编剧写完，最后，公司黄了。至于尹小倩平生执笔的第一部戏最后下落何方，至今仍是个迷。高总编决定继续打磨尹小倩这块璞玉，按自己的想法给她制定了学习计划，并且开出了详细的书单。
　　尹小倩果真买来一箱书认认真真地开始学习了。这让我相信，每个编剧都有一颗百折不挠、摧残不倒的心。受伤以后，独自舔好了伤，又恢复了一颗光滑如新的大心脏，继续奋斗。
　　半夜，我睡醒了一觉后，发现这女人又犯了痴病，大半夜的不睡觉，居然埋头钻研起《好老公是调教出来的》，我开始怀疑我的眼睛，进而开始怀疑尹小倩的判断力。
　　我勉强睁开惺忪睡眼，问：尹小倩你行呀，都开始学习御夫术了？这书写得好吗？
　　尹小倩也不敢苟同，放下书感慨道：呵呵，多精明的小女人啊，多会使手段啊，我很惭愧，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的智商和情商比起书中的女人差老远了，我怎么就学不会这些小算计、小聪明、小伎俩？
　　我认同：是，像您这傻大姐儿这辈子也甭想成精了。我说，高老师是返老还童了？还是萌发第二春了？怎么会突然喜欢起这种爱撒娇，爱使小手段的鸡贼小女人了呢？
　　尹小倩：别瞎说！高老师很正派，很男人的！
　　我说：也难怪，那些越是看起来很Man的大男人，越是喜欢小女人的这种小情小调、小脾气、小闹腾。
　　尹小倩泄气：我感觉我更加找不到方向了。想不通男人怎么会喜欢这么极端自私的女人呢？
　　我接过书翻了两下。这是典型的生长在大都市女人特有的思维方式，婆婆都得肿瘤了，这家的小媳妇还在考虑婆婆的到来会不会破坏二人世界，只让婆婆呆了一星期，就赶紧打发老太太去小姑子家了……
　　看到这儿，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尹小倩：最为吊诡的是，她巧舌如簧地把婆婆骗走，居然还能博得老太太的感动，这婆婆不是脑袋进水了吧？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糊弄的婆婆？
　　我说：反正里外里人家都把好人做尽了呗，难道这就是高老师所谓的小女人智慧？
　　尹小倩不服气：哼，这女人一开始就耍手腕骗来了老公，然后就开始不停地自编自导自演，太做作，太假惺惺了。这个儿子更是混蛋，母亲都得癌症了，不说赶紧尽点孝，还和媳妇一起糊弄走老太太。
　　我符合她：对，我看她老公已经被她灌了迷药，丧失分辨力了。这种女人企图心太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我可不敢要她！娶了这样的老婆回家，有朝一日被她卖了，还得帮她数钱呢！
　　尹小倩：这样违背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媳妇形象要是搬上了电视，不被那些嫉恶如仇的北京老太太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我越想越觉得可乐，高总编是不是前阵子发烧还没有退烧啊？还是有人冲他吹了什么风，被洗脑了？太不可思议了，圈内大佬怎么能没有这点分辨力呢？别人说风就是雨。
　　尹小倩坚定地维护他：别瞎说，我一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判断力并且很坚定的领导。再说，人家也是这个圈子的教父，人家总有人家的考虑。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教父？教父会让你看这种没智商的脑残小女人写的东西？能写这种书的女人，那脑袋长她身上纯粹就只为她增加身高的。
　　尹小倩叹息一声：教父也得跟着收视率的指挥棒和观众的口味转啊！
　　我劝她：所以呀，只要争夺收视率的大战不停下来，荧屏上千篇一律、抄袭模仿的局面就不会变。连教父都要听居委会大妈的意见了，你还盲目迷信教父？连张艺谋都说了——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