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8、第六章

　　天灾和人祸总是在比赛。
　　就在我老婆愤然裸辞的同时，我也遭遇了几乎同样的变故。
　　当时，我所在的建筑公司经过了几年好大喜功的扩张后，后续乏力，已经连续几个月颗粒无收，没签一个业务合同了。公司开始合并设计和工程部，近三分之一的员工面临缩编下岗。
　　本来，一向乐观的我并不拿这当回事儿，我甚至在前一天晚上还为“回家待业”的同事敬酒送行。没想到，第二天就轮到了自己。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一天！我在主任设计师的职位上已经呆了五年，虽然这个职位离我这辈子的终极目标——设计总监还差了三级，不过，对于一向不喜欢自找压力和麻烦的我来说，我始终自得其乐，呆得心安理得，至少我所在的方案部直接归总经理调遣，我还一度洋洋自得地觉得自己就是皇帝跟前儿的御林军，裁谁也轮不到我。
　　但，这一天还是来了。
　　我所在的整个部门惨遭裁撤，总经理很抱歉地解释，因为没有新业务，所以自然也用不着我们再做方案了。他冠冕堂皇地给我们找一个回家的托辞：暂时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等公司业务好转了，再请大家出山。
　　要知道，我为这家公司服务了9年零10个月，再过两个月，我就干满十年了，这意味着我可以签无固定期劳动合同了。可是，就在铁饭碗即将触手可及的时候，一切骤然间重新归零。
　　我再次感受到无常，无常粉碎了我对安全感、确定性的幻想。从地震以来我越来越发觉，逃避无常不仅徒劳，也没有必要。生命中的一切都是无常的，四季更迭，人事代谢。我们的身体、情绪、思想，无一不在变化。甚至可以说人生就是无常，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和它终生相处。想通了这个道理后，我很快就释然了。但我还是没敢告诉丈母娘和我老婆这个“无常”的消息，我怕丈母娘理解不了这种无常，反而会瞧不起我，更怕一向没有安全感的老婆担忧抓狂。
　　我站在喧闹的马路边，看着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南锣鼓巷，我小时候在这儿长大，这里有我熟悉的狭窄胡同，还有倒驴不倒架，就是穷得吃不上饭，也不忘给自己找乐儿的穿片儿鞋的“膀爷”，我闻着大杂院里飘出来的饭菜香，看着人家一家人围坐在小院儿里吃饭。想想小时候设想过的宏图伟业不觉分外可笑，我脑海里浮现出《贫嘴张大民》里失业后的大民满街溜达的样子，我想我当时就是这副模样儿。

　　尹小倩到了家门口，正好碰到丈母娘刚从社区捐款回来。丈母娘得知闺女终日生活在监控之下，不禁拍案而起，娘俩一拍即合：辞职！待在这种地方跟待在集中营有多大区别？每周还要占用一天休息时间。如今的小业主比当年的资本家都狠，吃人都不带吐骨头的！
　　其实，这种情况虽然过分，但也不是没有，只是尹小倩从小到大几乎一帆风顺，没见识过外面的虎豹豺狼，所以才觉得受不了。其实林子大了，什么鸟儿没有啊！
　　我真想出面阻拦老婆不要意气用事，但又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失业的真相。急得我百爪挠心，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终于，趁丈母娘喝水喘气儿的时候，我有机会见缝插针地插进了一句话：妈，小倩还没找好下家就辞职，这叫裸辞。现在经济危机已经从美国蔓延到中国，这样做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尹小倩诧异地看着我，感觉我分外异常。也是，之前无论我老婆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这些年，尹小倩没什么大的发展，工作上一遇到不开心的事儿，我都会拍着胸脯，很男人地说：老婆，不开心就辞职，放心——有我呢，咱家不缺你那点儿钱！
　　可现在，我不敢再胡乱拍胸脯了，就算拍也拍不响了。眼下我家不仅缺我老婆的那点儿钱，而且是急需。
　　丈母娘也意识到了我的反常，顿时觉得我平时都是口是心非，故意哄老婆高兴才说那些漂亮话儿的，于是据理力争：干那份工作跟卖给他们有什么区别？工作量这么大，整天干得不光腰酸背痛，连手指头都疼，辞职怎么不对了？就裸辞了，怎么着了？天天头拱地地这么干，还不能在家歇俩月了？趁着这机会好好调养调养身体，陪陪孩子怎么不行？
　　丈母娘义正言辞地说了这些还觉得不过瘾，算不溜秋地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的闺女我来养！不用你养！
　　我怕丈母娘看破了我的心思，怕自己失业的事儿穿帮，于是鼓足了勇气小声说：不用您养……我的老婆我来养！
　　我的声音小得几乎连我自己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