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7、第五章

　　尹小倩向来以快手著称，干活不惜力，只用了20天就提前完成了原本预计要40天完成的设计任务。她手里出来的活儿一向干净利落，由于速度太快，她总要停下手头的工作，等待程序员编完程序才能推进下一步的工作。
　　程序员小林哀求她：姐姐，您能稍微放慢点速度吗？知道您手快，可您快了，反倒把别人衬得都慢了，您没发现最近老板娘对我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吗？
　　尹小倩非常抱歉，她不是不想慢下来，可多年的职业习惯，让她的手只要一碰到鼠标，立刻就控制不住地上下翻飞，左右腾挪。就算是心里想放慢速度，可手里都慢不下来。为此，她早已累成了“鼠标手”，一天阴下雨就会觉得每个关节都疼痛难忍。
　　尹小倩才去没几天，公司的老设计师就被劝退了一位，因为她一人干两人的活都绰绰有余，老板自然不愿再白养一个人。
　　设计师走得那天，尹小倩心里着实难受了一阵：她无心和人相比，更无心害人。漂在北京，人人不易。人家是刚毕业没几年的孩子，干一天活儿，拿一天工资，才能交一天房租，才能吃到三餐，突然没了工作，不用想都知道，生活压力一定会扑面而来。这样的日子，小倩以前没少挨过，所以感同身受。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尹小倩觉得自己这次跳槽实在失败，不仅不利己，而且还害得别人丢了饭碗。
　　于是，当小林向他提出请求时，尹小倩满口答应了小林：以后学着边干边玩儿，尽量放慢速度。
　　那年5月12日午后，正在埋头工作的尹小倩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附近在国贸大厦办公的员工纷纷跑下楼，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阵磁极干扰。随后，传来了四川地震的消息。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压抑。
　　因为地震，让人们感觉到死亡无处不在，无常就在身边。人人都表现出脆弱的一面。谁能真的相信一切灾难福祉都早已注定了呢？如果真是那样，我们的安全系数，并不在于用了多少防范措施，而在于我们积了多少福德。
　　皈依佛门的丈母娘开始反复读诵《心经》：“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我听她念经，心里充满疑惑：人怎么会无挂碍呢，若无挂碍，那到这个尘世中来做什么？“无业不来”，这个婆娑世界就是一个处处让人有挂碍的世界。
　　这段时间，唯一让尹小倩有点成就感的是，老板第一次看测试页面上线时，顿感眼前一亮。所有的设计画面清新简约、现代大气，时尚中带点婉约，古典中透着现代，页页风情万种又统一在一个素雅清淡的大调子里，看得出来，老板非常喜欢这种新中式的设计风格。
　　之后的那些天里，媒体狂轰滥炸跟踪报道震后救灾的消息。尹小倩在工作之余也在网络上查看救灾消息。那时候，还残存不少文艺情怀的她面对充满真情和煽情的报道会情不自禁地感动落泪。尹小倩并不知道她头顶就有一个摄像头，她的一言一行都被这家私企老板时时监控着。
　　终于有一天，尹小倩被叫到总经理办公室，对面这个瘦到皮包骨的老板娘满面嘲讽地罗列她的罪行：上班时间不务正业，一直在搜索地震消息，还哭得泪流满面，怎么？你家有亲戚被震死了啊？
　　尹小倩很纳闷自己的一言一行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家公司很有意思，老板和老板娘虽然是夫妻店，可两人早已离婚，所以经常拧着干，老板喜欢的，老板娘就一定要找茬儿。
　　此刻，老板娘见老板心下满意，于是开始先声讨起尹小倩来。理由自然是她不务正业。
　　小倩心中气愤，于是忍不住向老板娘据理力争：首先，我是在工作完成之余浏览的地震消息，不仅是“完成”，而且是“提前完成”。再说，当下举全国之力抗震救灾，自己关心同胞死活又有何不妥？再次，我的一举一动你们怎么会知道？
　　老板娘心虚，顺手将笔记本虚掩上了，尹小倩无意中看到老板娘的苹果笔记本里显示出九格视频画面，心中恍然：这家公司居然给每一个重要岗位上都装了摄像头，便于老板随时监控员工的一举一动，一想到自己最近一个月的行为举止都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被录了下来，尹小倩觉得自己象猴子一样被耍了，起身愤然辞职。
　　面对老板的极力挽留，尹小倩铁了心一口拒绝：把这个月工资给我，我走人。
　　老板娘早有防备，坐下来算账：好呀，我来给你算算，迟到三次，扣300，浏览公司之外的网页，不遵守公司规定，扣200，上班时间不务正业，扣500，再减去所得税，这个月只能给你3870。不过你今天还拿不走，我们这里可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你得办理离职手续，还得等我们找到能够接替你的人之后，才能领到你的工资。
　　尹小倩知道她在耍无赖，只好耐着性子说：我的腱鞘炎犯了，手不能干活了，我得回家养病。
　　老板娘：好呀，那你拿医院的诊断证明来。
　　尹小倩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收拾好自己的个人用品，旋风般地走出大厅。
　　总经理办公室里传来了老板和老板娘互相拍桌子吵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