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9、第七章

　　尹小倩把医生开的需要长期休养的诊断证明拍在了老板桌上，拿上了苦干一个月的工资骄傲地走出了办公室。在楼下大堂，同时打包出来的还有程序员小林，刚刚毕业的小林由于编程水平不够熟练，速度不够快，被老板炒了鱿鱼。
　　尹小倩很大方地拿出了1000块钱给小林：拿着，姐对不住你，如果不是我捣乱，胡乱换工作，你和之前的设计师都不会离开。
　　小林推辞。尹小倩大方地以阔太的口吻说：姐不缺这点钱，家里还有你姐夫赚钱呢，我原本也打算要把这个月工资捐给灾区的，你不要，我都给红十字会了。拿着吧，你不比我，还要交房租呢。
　　尹小倩想，反正有我的工资可以应付日常开销，自己这点钱与其自己胡花乱造了，不如帮助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于是，尹小倩在楼下银行把剩余的2870全部汇款给了灾区。
　　这些年，我们度过了“钱难”，度过了困苦，曾经心重的尹小倩也渐渐学会了我的“没心没肺”，说得好听点儿这叫“乐观”——就像开水壶，屁股已经被火烧得通红了，还有心情吹口哨！
　　分文不剩的尹小倩心情分外轻松愉悦，那一刻，她甚至体会到了“舍”即是“得”的快乐。她看时间还早，就骑车到了我原先公司的楼下，打电话给公司的前台：请转吴工。
　　前台小姐：对不起，小姐，吴工已经离职一周了……
　　尹小倩终于还是知道了我失业的真相……
　　半小时前还觉得自己挺高尚的尹小倩顿感“压力山大”，开始后悔起自己穷大方的行为。想想自己辛苦一个月，除了累到手指僵麻之外颗粒无收。全家五张嘴等着吃饭，更何况，豆丁的识字班、朗诵班、珠心算，哪一样不在排着队地要收费？
　　生活象一张大嘴，天天都喂不饱它。
　　尹小倩出离了愤怒，一边把桌子拍得山响一边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啪啪”！为什么要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你失业的消息？！“啪啪”！我要早知道了，好歹也给家里留点生活费，不至于全捐了啊！“啪啪”！我要早知道你失业，再累再苦我就当自己是“二百五”，再难再险我就当自己是“二皮脸”，“啪啪”！也不至于一激动就拍桌子辞职啊……
　　我自知理亏，低头不语，坦然接受老婆雨点般的数落。这些年来，我被人误解的时候，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急于解释和辩白了。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了解我的想法，再说我也没必要对全世界喊话。尤其是被亲人误解，我更不想争辩。是，全世界都可以不懂我，但她应该懂，如果她竟然不懂，那还有什么话可说？而且，也不是所有理由都能条理清楚地用语言表达出来，尤其是面对愤怒的女人，她们的智商几乎为零，任何解释都无异于火上浇油。在多说无益的情况下，保持沉默就是最好的解释。
　　最后，丈母娘坐不住了，起身要说话。我绝望地闭上了眼，料定老娘不会有什么好听话留给我，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没想到，丈母娘出人意料的冷静，居然出来替我主持公道来了：天还没塌下来呢，都吵翻了天了，你们还想不想过日子了？多大点事儿啊？工作没了，再找！失业是因为经济大环境不好，又不怪成子！他没告诉你，也是怕你着急担心。一个五尺大汉，又不比别人差，还愁找不到工作？小倩，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工作辞了就辞了，工资捐了就捐了，这是你做好事了，你要是再后悔不迭，反倒好事成坏事了！人哪，不管做了什么选择，那也都是因缘注定，不要后悔，我就从不后悔，因为后悔也没用！至于日常开销你们就别操心了，你们每个月给的生活费都花不完，我都存起来了，省着点儿用，应付全家人几个月吃喝不成问题！
　　我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油然升起对丈母娘的敬佩之情，面对我妈的挑衅，第一个敢暴跳如雷、据理力争的是她；为了家和万事兴，让我老婆顾全大局、一忍再忍的也是她；平时克勤克俭，抢着吃剩饭剩菜，洗衣服水都要存起来冲马桶的抠门老太是她，可为了支持我们买房，不惜拿出养老金倾囊而出的也是她！遇到难关和烂摊子时，第一个冷静下来给全家人吃定心丸的还是她！
　　我顾不上肉麻，真心由衷地小声赞美丈母娘：妈，每次遇到难关，您一出手，天下就太平了！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豆丁突然接茬：我爸又拍马屁了！
　　我老婆尹小倩摄于丈母娘的威力终于偃旗息鼓，停止了对我的声讨。我放下尊严，回到卧室，小声向正在怄气的她道歉，有的没的，先给她吃颗定心丸，胡乱向她保证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工作也会有的。家里的气氛渐渐由疾风骤雨转成了风清日朗。
　　凭心而论，尹小倩素来知足常乐，也一直觉得我是那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好男人，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在家里做一个小贤妻，她从没想到，连我也会突然失业。
　　末了，就在我转身要出门的时候，尹小倩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原来，这世上，没什么是能靠得住的。
　　我想这是她对我最大的贬低了吧？还好，我发扬鸵鸟精神，假装什么也听不见，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出门该干嘛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