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75、第七十三章

　　中午，尹小倩早早地在一间日本料理店坐定。叶巍操着大姐范儿，气场十足，抑扬顿挫地踩着木头楼梯进来了。刚在榻榻米上坐定，叶巍就说：昨晚，和韩司令一起吃饭的人给我电话，说你的顶头上司林健又在兴风作浪，拿着一份裁撤员工的报告拍到韩司令面前要他签字，报告的名单里有你的名字。不过，韩司令没理他，更没签字。
　　叶巍早已经打通了这个庞大官僚企业各个层级的关卡，上至集团高层下至餐厅经理，几乎遍布了她的眼线。这份能耐是连甄磊都没有的。
　　叶巍点上一支烟，恶狠狠抽了一口说：TMD，这小子也忒猖狂了，我没想到他居然胆敢告到高层那儿。
　　一直沉默的尹小倩感觉很受伤，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赶尽杀绝？
　　叶巍正视着她，说：第一，你拒绝了他的好意，你拒绝了他的器重和提拔就等于表明你的立场——你不愿意和他为伍，在他的麾下听命。
　　尹小倩虚弱地解释：天地良心，我只是不想卷入任何一派的争斗，我只想独善其身，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后，再靠手艺赚点外快儿而已。
　　叶巍掐灭烟，说：傻丫头，人注定是要活在圈子里的，你想保持中立，只能最终孤立自己，等你一旦遭遇困境，反而没有一方势力会来救你，这时候，你就会发现自己有多孤单了。只要有三个中国人的地方，必定会形成派别。小团体内认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人都会产生先诛之而后快的冲动，这是我们中国人的一种本能。
　　尹小倩：所以，中国人个个身经百战，与人斗、与天斗都其乐无穷。
　　叶巍：事实上，根本没有中立可言，你没有选择与林健为伍，那就意味着你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你对他来说，只有两种属性——有用或者没用，你有用，就归入需要好好对待的一类，你没用，就彻底扫入垃圾堆。更何况，你站在了甄的队伍里，林要打击甄，自然就先打压你。这不是现实，而是现实造就的真相，你站了队，就要负上站队的责任，但同时你也应该享有站队的好处。
　　尹小倩：所以，甄总去年就动用他的权利保护我，其实我并不想因为我再去麻烦他。
　　叶巍耸了耸肩说：这叫什么麻烦？这是很公平的，也是必须要做的。事到如今，林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早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要打击的始终是甄的势力。你不要以为你是在给甄天麻烦，其实你们本来就在一个战壕里，甄保护你是为了告诫林，只要他在一天，就永远不能侵犯他的势力范围。
　　尹小倩微微点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是权利的牺牲品，但同时，也是权利的得利者。
　　叶巍：你总算开了点窍，在权力面前，任何人和事都可黑可白，亦正亦邪，就看你会不会利用权利了。第二，你干私活赚外快在这种单位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要命的是你不和林为伍，他当然不会保你。还有，合作商要给你好处，你不想拿，为什么不做个顺水人情给老林呢？
　　尹小倩张大眼睛，吃惊地问：你不是说他好色但不贪财吗？
　　叶巍叹息了一口，摇摇头说：我说他不贪财，只是表明他不会主动去要，但不等于到手的好处他会推辞！再说，他不要，他可以转手送给别人捞人情。你想想看，你给不了他色，也给不了他财，他留你做什么？别忘了，在职场上，别人对你好，并不是因为你道德有多高尚，而是因为你能带给别人更高的回报。职场不是个培养道德情操的地方，那是家长和学校做的事。生意场的本质就是利益交换，职场也一样，就是人们掠夺利益的地方。你有品德，有底线，这没有问题，但你不能要求别人也有像你一样为保全品德而放弃利益。而你一直是在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你的上司，林和他的那一系人马，都有心照不宣的利益份额，你损害了他的利益，那就是彻底与他为敌。
　　尹小倩倒抽了一口凉气，说：难怪他视我如眼中钉。听说，现在他正在四处筹集他新买的那套房的首付，他缺钱。
　　叶巍：虽然和别人相比，他不算太贪财，但职场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一点点利益。你可知道，上次他在我这里拿过一批货的事儿吗？
　　尹小倩：知道，那是半年前的事儿了，我们要送客户一批礼品，听说你给她解了燃眉之急，在没有任何手续的前提下，你给他提前供货，可为什么一直没有走结款流程呢？上周，我还问林健要不要走这笔费用的付款，他说已经结过了，可我并没看到这笔款的结算记录。
　　叶巍：哼！你知道林是怎么跟我玩的花活儿吗？
　　尹小倩一头雾水：什么花活儿？
　　叶巍：我的确开了□□，但不是给了你们公司，而是给了你们合作的一家活动公司，也就是说，这笔货款根本没有到我手中，林通过活动公司把这笔钱洗没了。但从账面上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他对公司财务说是通过活动公司采购了这批货，所以你们公司的财务一定是把这笔款打到了活动公司的账上。
　　尹小倩不解：我看他也没有雷锋叔叔的那点觉悟啊，他自己不要钱干吗要把钱送到活动公司那里？
　　叶巍：木头！这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你们活动公司是集团大领导的关系，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让活动公司为他的吃喝玩乐买单，就像我为他买单一样，可能买过几次单之后，活动公司的老板不高兴了，向高层侧面反应过一些情况，他有所觉察后，决定为自己的行为做补偿，可怎样补偿呢？他肯定是不会掏自己的腰包，于是，就想到了其他的、没有太硬后台的合作商，我就是其中之一。
　　尹小倩：哦，他通过活动公司把钱洗到自己手里。那你不等于吃了哑巴亏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就不怕得罪你？他难道不知道你也是有后台的吗？
　　叶巍又摁灭了一支烟：他不知道，我的后台没有公开，从表面上看，我横空出世，最大的后台也不过是甄磊，现在，甄磊要走，他以为我后台不保，开始对我肆无忌惮。
　　尹小倩总算领悟：其实，那不过是障眼法，你的靠山绝不只是甄总？
　　叶巍并不正面答她，而是岔开了话题：我早料到甄磊的地位风雨飘摇，只是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人未走，茶已凉，世态炎凉啊！
　　尹小倩沉默了半晌，说：看来，我的确不适合在这儿混，这里的水太深，我水性不好，就算淹不死，呛我几口水也怪难受的。我自己不想额外拿好处，在这里又挡别人的位置，真是挺碍事的，不如索性辞职好了。
　　叶巍听了，立刻制止：你脑袋进水了？为什么要辞职？别人一欺负你，你就要退让？你以为退让就能息事宁人吗？你现在的敌人，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就打击你，如果只是这样，那你不做就可以避开。可是你现在的敌人是因为你的存在而打击你，不管你退到什么地步，都不可能达到他想要的底线，因为他想要你不存在。你退得越多就输得越惨。他越是想把你消灭干净，你就越是要坚守阵地，寸土不让。
　　尹小倩无奈地说：那我还揭竿而起不成？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挣扎，也是一脸死相。
　　叶巍：如果你害怕树敌而逃跑，换个地方，照样会有同样的事发生。你不要怕，现在最不能有的情绪就是恐惧，你一旦怕他，那游戏就真的结束了。
　　叶巍盯着一脸茫然的尹小倩，停顿了一会儿说：我本想教你干件坏事，可我现在想了想，你做不来。你，太单纯太善良，还是不要去做。可我和你不一样，虽然，我也单纯善良。可我就是不能受人拿捏，谁想要捏我，看我不弄死他！这两天，我正在你们公司高层兴风作浪，写投诉信。你且先好好呆着，谁换地方还不一定呢！
　　尹小倩吃惊地半张开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