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73、第七十一章

　　每个人的命运都差不多，上天给了你一些好处，总要拿走另一些，最后的幸运总量大体相当。
　　尹小倩初进公司时交了狗屎运，大领导的几次表扬让她果真如叶巍所言，一年多内顺风顺水，得以偏安一隅，闷头写作。
　　但好运总有行到尽头的时候。那场声势澎湃的人事地震还没有到来之前，北京分公司就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人人小心自危了。
　　那年，流行一部《暗算》的谍战电视剧，讲述30年代无线电监听和密码战的内情，曾红极一时。同样的道理套用在职场上，便是要处处小心提防，步步为营。
　　尹小倩当年头顶“三座大山”——“孩奴”、“房奴”和“暗算”。这三座大山足以压得她无暇仰望星空，只能脚踏现实。前两座大山我们还可以替她分担些，但第三座来自职场的压力和争斗，注定只能由她自己独自来扛。
　　尹小倩现在反思，自己当年的确过犹不及、顾此失彼，自从她“不求上进”自甘落后以后，虽然得到了一定的群众基础，但却大大地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林健。林健早已将她从同党划为异己，尤其是甄磊离任在即，林健对尹小倩已经不加掩饰地开始落井下石了。
　　有一次，尹小倩负责安装楼顶发光字，之前由于未经验收，装了又拆，拆了再装，现在因为牵涉到施工方要和物业的交接，属于两不管的时候，所以迟迟不能用电梯。
　　林健明知故问尹小倩：为什么还没装？
　　尹小倩只好如实回答：工程部说最好是等交接给物业后再装。
　　林健二话不说，冷笑着当即就给工程总打电话。他一开口，立刻就把尹小倩的原话曲解为：小尹说工程部不配合我们装发光字。
　　尹小倩听了心中暴寒，瀑布寒……要知道工程部和营销部平时是死对头，尹小倩好容易次次忍气吞声求得委曲求全，好哄着工程部配合自己把事情给办了。结果林健一个电话就把尹小倩给卖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同事关系瞬间毁于一旦，以后再找别人办事只会难上加难。
　　这也怪尹小倩只会闷头干活，却无暇给自己做宣传打广告。职场是做人的地方，人际关系重于工作能力，做人的要求大于做事的要求。埋头苦干只是职场中最简单的事情，只要是个人就会干，毫无技术含量。想要谋发展保饭碗，除了埋头苦干之外，还要让别人知道你做了什么，正所谓，干得好不如说得好。这世界本来就不是做得多就越有功劳的。
　　干活大家都会，但怎么干，如何有效率地干，怎么干才不得罪人，怎么干才能让上司知道你干得不容易，这是个技术活。领导对一个人的好感，来自对他的了解。像尹小倩这样老是躲着领导，不敢面对领导的人，必定不能获得上司的好感。更何况，有一次因为头天晚上熬夜写字实在太困，她居然在冗长乏味的部门会上睡着了，这让林健对她摇头叹息了好一阵。
　　我跟她说：做事情只是工作的前半部分，而让上司了解到你在工作，才是后半部分，这两者都做了，才是工作。
　　可是尹小倩明白得太晚了。这一年来，尹小倩只是闷头孤零零地干活，无暇经营后半部分，在林健眼里，就等于没做事。林健总是等到事情推动不下去的时候问尹小倩，而她也只是简单地报告一下结果。这当然不是最佳的沟通方法。因为，只是简单地报告结果，林健看她说得轻易，觉得事情很容易办，认为她并没有花太多精力。末了，尹小倩发觉，自己咬紧牙关顶着压力在做的事情，到了林健那里，却毫不受重视，他甚至以为尹小倩只是在敷衍了事。
　　两人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林健对她的成见也越来越深，直到林健按捺不住，有意当面篡改尹小倩的话，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陷尹小倩于不义。
　　尹小倩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自己处境不妙，林健既然敢当她面这么红口白牙曲解她，更别说背后会向她捅什么刀子了。工程部一定会觉得尹小倩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当面说工程挺配合的，背地又向自己领导告状说人家不干活。尹小倩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自打甄磊即将离任的消息一传出，尹小倩就隐隐感觉自己处境险恶，即使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还是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别人随手画好的圈套里。任劳易，任怨难。如今，尹小倩的工作成果已经很难得到林健的满意了，同样的入伙箱，还是前年林健亲自确定的样式，可到了今年，做出的成品他已经横看竖看都不对了。事情已然到了你做什么并不要紧，关键是你无论做什么他都满意。
　　林健皱着眉头从鸡蛋里挑骨头：这箱子和样品差别很大啊，小尹，你在签收单上要注明。
　　还好，尹小倩这回长了个心眼儿，没有听他的，因为如果真的这样写了，那么别的领导在付款流程中看到这一条评价一定会提出疑义——既然做的不好，那就不给这家付款。到时候，做这几百个盒子的供应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本来就报价低、利润薄，又因为工期长，跨了个春节，还是尹小倩求爷爷告奶奶、软硬兼施才让他们按时交的活。现在好容易东西出来了，如果不能顺利付款，尹小倩必定会被人穷追不舍，到时候她还得亲自找每个审批领导解释求情，即使这样，领导们也未必买她的账，即使买账，也会觉得，你尹小倩为什么要替乙方求情？你没拿别人什么好处吧？
　　尹小倩转念想到这儿，更觉处境好险，以后凡事更要三思，需要加倍小心。不然，难免会被暗箭所伤。
　　可人一失势，连狗都欺负。先是工作量激增，忙，而且是为一些鸡毛蒜皮、不值得忙的事情忙。接着是人善被人欺，尹小倩好心帮忙，替同事把文件设计好排好了版，别人居然还“理所当然”地让她再打印出几十套来。尹小倩一个人、一台电脑同时干三件事，就是人能干，机器也忙不过来。为了不给人留下推诿得印象，只好帮人帮到底。最后，别人还嫌她送来的时间太晚了。
　　尹小倩就这样陷入了傻做滥好人的境地，末了，不仅自己累死，还一点好处没落着。
　　尹小倩想当然地以为“好人有好报。”以为只要自己付出了好心，做了好事，理应有好的回报。
　　我试图让她明白：这世界不是按照如此简单的价值观运转的。我们每个人都只能管好自己手头的事，而不能控制社会的运行规律，更控制不了别人的看法和做法。扪心自问，你做好人，不是别人需要，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灵得到安稳。你不愿意留下坏名声，你不愿意感到内疚和不安，你不愿让人背后说闲话，你不愿承担种种变坏的后果，所以选择了做好人，做烂好人。
　　可是，社会准则和潜规则都以相当程度影响着人，但并没有哪一个是必然的规则。你有一个面包，我饿了，你给了我一半面包这叫友情。你有一个面包，我饿了，你给了我整个面包，这叫爱情。你有一个面包，我饿了，你把它藏起来告诉我你也饿了，这叫社会。在职场，每个人之间都是独立对等的，你对人好，人不一定对你好。因为做好人是你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并不能强迫别人做出反应。他们可以同样对你好，也能对你坏，人家对你，今天可以按照道德原则，明天也可以按照生意原则。现在，甄总离任在即，树倒猢狲散，如果你还机械的照搬“好人好报”理论，以为只要自己做好人，就一定有好报，那一定会输得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