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70、第六十八章

　　第二天，尹小倩终于看到了这个三不靠的房，一不靠学校，二不靠现在的家，三不靠地铁和公园，这与她最初的美好设想大相径庭。
　　买房就像找老公，尹小倩自己都莫名其妙怎么挑来选去，最后买了这么一套还要重新装修，又十三不靠的小破房。尹小倩虽然不大满意，可全家人都已经心满意足了。以我们现有的经济实力，也只能买套这样的房了。
　　尹小倩回想自己的购房经历，原先，痴人做梦地想投资CBD旁的公园豪宅，梦想破灭后，又想在皇城根儿旁边的学校附近买，但很快发现，接受三四万一平的价格对我们来说就是天方夜谭。接着，他们很识相地撤退到了地坛附近，至少这里紧邻二环，又靠近地铁和公园，真能住在这儿也算图着了一头，能够心理安慰。可半年来，那里就出了一套138万的房，单税就要十几万。举全家之力积攒，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套房从最开始的138万涨到了158万、168万，直到最后让大家彻底断了念想，不再关注它。末了，我们在二环边安家的梦想也遥远得成了神话。幸亏当时英明伟岸的丈母娘没有吊死在一棵树上，而是退而求其次，继续向往外围退，不知不觉间就退到了现在的三环附近。
　　一向知足乐观并善于自我安慰的丈母娘觉得大功告成，沾沾自喜。毕竟这套房是她和我前后跑了近一年才买到的小房，距离豆丁的学校有四站地，大约15分钟车程，当然是老电车的速度。也就是说，豆丁今后住在这里上学，每天至少可以多睡一个半小时，这已经满足了我们当初买房的初衷。
　　我当然也很满意，虽然旁边的楼就已经属于朝阳片区了，但至少，这里还属于东城。在老北京城里长大的人都有二环情结，就像所有中国人都有天安门情结一样，虽然CBD发展迅猛，房价涨幅远超城内的老四区，虽然CBD一辐射就到了通州，后花园已经圈到了河北，但那里只是外地人眼里的北京，真正的老北京无论年轻年长，大多念旧，都喜欢围着二环置业，就想离小时候熟悉的皇城根能近一点，再近一点，那里几百年不变的红墙绿瓦才是真正让人踏实笃定的北京城，才是北京人记忆里的老北京……
　　有钱人往往比没钱人更在乎财富积累的多少。当尹小倩的同事得知她没买升值空间巨大的新房，而是买了个三不靠的二手房后，很多比尹小倩有钱的人觉得很不能理解：你真是太疯狂了，为了孩子上学，居然把全部身家都搭上了。
　　同事乙：你们上这个学校的代价也太大了！城里的老旧公房周遍配套都太老旧，日后的升值空间十分有限，谁会在这里买房？如果用同样的首付去买四、五环附近的新房，肯定大有赚头！
　　尹小倩听了，并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抢到了一套房，尽自己所能做到了资金沉淀。更何况，真正的尹小倩原本就是没多大野心的小女人，尤其是看清单位里复杂的人际漩涡后，更清楚自己上升无望，她就已经没有更高、更大的追求了。职业只是生存工具，跟肚子对口儿；事业才是人生目标，和心灵有关。职业，更外在，更市侩，它像衣服一样，遮羞、御寒，还能随着季节交替，换了一件又一件；事业才更贴心，更虔诚，犹如纯洁的初恋，执著、狂热，甚至叫人赴汤蹈火、乐此不疲。尹小倩一心努力写剧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华丽转身，能够下半辈子纯粹只干事业。要说剩下的，无非就是过日子的技巧了——像学童那样虔诚地读书，像商贾那样精于算计，像奴仆那样察言观色，像所有人那样过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自从有了豆丁以后，全家人就一切以孩子为中心了，这个小东西让尹小倩的人生有了目标和不断奋斗的动力。再说，尹小倩买房原本也不是为了投资。虽然投资很重要，但人活着不能只是为了投资，钱虽然重要，但人比钱更重要。只要你食人间烟火，就得升学择业、结婚生育、扶老携幼、行走江湖……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就是人——包括你自己。
　　有的家庭，几根面条就能撑起热腾腾的小日子；有的家庭，拥有金山银山反而把日子折腾得七零八落。尹小倩当然更羡慕前者。丈母娘更是把教育看得比天还大，豆丁的每长一岁，她都要提前做好认真规划。
　　她经常说：教育必须从娃娃抓起，切不可耽误了“黄金期”。竹子拔节，芝麻开花，乍看，上上下下都一样；其实不然，竹子每拔一小节，芝麻每开几朵花，都完成了一个“定局”，再想返回去，想再长一次，门儿都没有！孩子0-9岁时正是长身体、长见识的黄金期。要是耽误了这段时间，就是给座金山也补不回来。
　　丈母娘是这么说的，更是这么做的，豆丁三岁开始背唐诗，四岁熟读《弟子规》、《三字经》，五岁开始读诵《声律启蒙》，课外班有写字课、珠心算、钢琴、舞蹈更是一个不敢拉。
　　我心疼孩子太累，经常和丈母娘作对：那么小的孩子，就学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丈母娘问豆丁：你爸问你累不累？你累吗？
　　豆丁满不在乎地回：我不累，学习班里有很多小朋友，比在家好玩。
　　丈母娘得意地笑，我坚持：她不累，我看着都累。
　　丈母娘却坚持：小孩的脑子里是一片单纯的“□□”，因为好奇心强烈，所以学什么就有什么。长大后，鸡零狗碎的就事儿多了，心眼儿里装满了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还能摁住一件东西“死啃”吗？所以，教育须及早，而且越早越好。
　　我说不过她，就转移话题：那背这么多没用的文言文有什么用？等着将来一开口就“之乎者也”，酸文假醋吗？
　　丈母娘：“剜到篮里就是菜。”儿童记诵，也是这个理儿。先把食物塞进嘴里，然后，伸脖儿咽下去，等腾出空儿来，再一点一点反刍、消化。
　　我反驳：那不是“填鸭”吗？也不怕噎着她。
　　丈母娘呵呵一笑，成竹在胸地说：你用不着在意会不会硌着牙、倒胃口，人的消化适应能力超强！尤其在启蒙阶段，小孩对陌生世界充满了好奇。自古以来，读书记诵，往往是吞得越多，将来的功底就越厚。孩提时代“进补”，长大之后一点儿也糟践不了，说不清啥时候就能派上用场——这叫“童子功”。小倩就是这么教出来的，虽然她长大后，小时候背的唐诗都忘了，可你看，她的语言功底还在，虽然学的不是中文，可文章写得也不逊。
　　说到这儿的时候，尹小倩也会上前帮腔：没错儿，我唯一的一点儿过人之处就是语言天分了，现在想想，可能都源于小时候潜移默化的“童子功”。
　　丈母娘有了尹小倩现身说法，更得意了：你看那些写书法、练武术、当戏子的，不都是从光屁股那会儿就卖力气了？现在弹钢琴、跳芭蕾、学声乐、搞运动……半路出家肯定不行。那些“钢琴王子”、“芭蕾公主”、“武术童星”、“跳水皇后”，基本都在十岁以内就打成了“坯子”。一旦错过那几年，生就了骨头、长就了肉，练啥都成不了“材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