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63、第六十一章

　　那天晚上，很久没有讲过课的丈母娘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给我们上了一晚上课还不过瘾，她回家还特意翻出了自己平时剪切粘贴的报纸简报，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注意收集生活中见到的方方面面有趣的资料，然后贴在旧杂志上，就成了独一无二的家庭独立媒体。丈母娘挑选了一个故事，让尹小倩给豆丁讲了这样一个睡前故事——
　　从前，有位国王，一直很忧郁。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过着最富足的生活，却仍然不满意。于是他常去参加一些盛大的宴会，却仍然没能高兴起来，总觉得少点儿什么。
　　有一天，国王在自己的宫殿里四处闲逛，无意间来到了专门为自己做饭的御膳房，听到一个人正在里面欢快地唱歌。国王进去一看，发现是这里的一个厨子，他满脸是快乐幸福的笑容。
　　国王觉得很奇怪，他想，一个厨子生活不富裕，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能生活得这么幸福呢？于是国王便问他为什么如此快乐。厨子说：陛下，虽然我的生活不富裕，但我每天都努力工作来让我的家人生活得快乐。我们没有太多的奢求，只要有一间草屋，能吃饱穿暖，就感到很满足了。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儿女就是我的一切，他们依靠我，我给他们带来的一点点东西，就能让他们很高兴。您说，我的家人每天都生活在快乐中，我还有什么好发愁的呢？
　　国王听了他的话，便走开了。回去后他叫来了一个大臣，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大臣。大臣一听，便笑着对国王说：陛下，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成为“逐一族”。
　　国王不解地问：什么是“逐一族”呢？
　　大臣说：陛下要是想知道什么是“逐一族”，很简单，您找人用布袋装99个金币放在厨子家门口，然后您再仔细观察这个厨子，很快您就明白什么是“逐一族”了。
　　国王更加好奇，便派人把一个装了99枚金币的布袋放在了厨子家门口。第二天厨子回家时，在门口发现了这个布袋，他拿起来，沉甸甸的，便拿进屋里打开来，倒在桌子上一看，厨子一下就惊呆了，满桌子的金币啊，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迫不及待，一个一个地数了起来，结果数来数去，都只有99枚。
　　厨子不甘心，心想，谁会专门放99枚呢？应该放100枚才对啊，一定是丢在什么地方了。于是他便走回门口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回到家里到处找，结果还是找不到他想象中的那枚金币。最后他精疲力竭，只好放弃了，心里非常沮丧。他想，只差一枚我就将是一个拥有100枚金币的人啦。于是他决定要更加努力地工作，尽快赚取一枚金币。因为找金币找得太晚太累，第二天他起晚了。他非常生气，因为这会耽误他早日赚一枚金币的计划。于是他的情绪非常坏，对着他的家人大吼大叫发泄不满。
　　等厨子来到御膳房，也不再像往日那样哼着小曲快乐地工作了，他只是拼命地干活，心里想着他的第100枚金币。
　　国王看到厨子的变化就更加迷惑了，心想他得到了金币应该高兴才对啊，怎么倒变得烦躁忧郁起来了？于是他又把那位大臣叫来问原因。
　　那个大臣说：陛下，您现在看到的厨子可不是以前的厨子了，他已经成为“逐一族”了。这种人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但是他们渴望拥有更多，不懂得满足，于是他们便拼命地工作，就是为了那个额外的“1”，以便能早日让他们的财富达到100。然而100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吗？不是的，他们还会向往再多一个，以便让自己的财富超过100。
　　豆丁听了这个故事有点似懂非懂，很快就睡着了。
　　尹小倩也知道，丈母娘是有意拿这个故事来教育她。其实生活中值得高兴的事很多，但因为有了那个99，便给了人实现100的可能性。而拥有了100，又给了他一个超越100的机会。有了这些不断超越现状的欲望，原先拥有的幸福平和就注定被破坏，开始不顾一切地追逐那个“1”，因此失去快乐，这就是“逐一族”。
　　丈母娘以此来影射尹小倩的现状，前些年，她的收入远没有现在高，也没有那么多好的机会唾手可得，她每天过着平静的生活，一家人就是吃几根面条也能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可现在，随着收入的增加，机会的增多，尹小倩一天比一天忙碌起来，欲望也一天比一天多了。之前，房价1万的时候，她就知难而退地放弃了买房计划，因为怕自己负担不了每月三四千块的房贷。可现在，房价涨到了2万多的时候，她反而越来越雄心勃勃、志在必得地要买到一套房了。之前，我们手头没有存款，也不用为资金缩水而犯愁，可现在，手里刚有一点钱，就开始整天担忧通货膨胀的无形大手会把那点辛苦钱悄悄偷走。现在的尹小倩为了让银行存款再多出一个“0”成天愁眉不展，为如何才能再多置一份房产而疲于奔命。她就是“逐一族”的新成员，为了追求那个额外的“１”，正与快乐渐行渐远。

　　豆丁放寒假了，我把她送到我妈家里给我爸当开心果解闷儿。我妈意外地看到了豆丁那张描绘我和尹小倩吵架的画。虽然我警告过豆丁别在奶奶家胡说八道，把我家的事都抖落出去，可是一个5岁多的孩子哪儿是我妈的对手？豆丁再精，小猴儿也永远耍不过老猴，我妈三言两语就从豆丁嘴里知道了我俩吵架的事儿。
　　我周末回来看望他们，我妈千方百计地非要打听我家的内幕。我只好实话实说，尹小倩因为总也凑不够房款首付焦虑得三天两头找茬儿吵架。
　　我妈听了，沉吟片刻，什么也没说，把我爸拉走商量去了。
　　我妈：老吴啊，我觉得咱们也不能再装糊涂了，是不是借给儿子点儿钱，也别让他在亲家那儿太为难。
　　我一听我妈居然良心发现要借给我钱，立刻欣喜若狂地竖起耳朵听起来。
　　我知道我爸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他在家里只有执行权，没有决断权。前几年，我妈和尹小倩为了房子和孩子闹到了几乎翻脸的境地，让我爸也夹在中间很为难。
　　我爸听我妈有这意思，看了看我，我俩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乐得做顺水人情：什么借不借的？给孩子就得了，别忘了，7年前咱们和他们小俩口一起买这套房的时候，他们还垫了7万首付呢。你要是手里还有富裕，就多给孩子几万。
　　我妈见我爸那么爽快就答应了，反倒迟疑了，又看看我们爷俩正在交换眼神，就连忙把我爸拉进卧室去了。
　　我妈小声埋怨他：你做什么老好人呢？我手里哪儿那么富裕？这不，刚借给了于然8万，我哪有那么多钱哪？
　　我爸说：给谁不是给啊？有钱给你侄子，没钱给儿子？再说了，世界是我们的，也是儿子们的，但最终还是那帮孙子、孙女们的。
　　我妈想了想，说：这么着吧，给儿子7万，他现在赚得少，省得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说话都不硬气。不过，剩下的老本儿咱可不能再动了，还得留着咱自个瞧病呢！
　　我爸也同意了：那得，不动就不动吧，7万就7万，也别说是借给他们的，太生分，就说是还的。
　　我妈还继续纠缠：那怎么行？就算不说是借的，那也不能说是还的，咱也不欠他们什么，别忘了，这套房子虽然是咱住在这儿，可户主写的可是吴成！咱们百年之后还不是留给他们的？再说，也不是不让他们住，咱可一直都给他们留着房间的，是尹小倩不愿意住。
　　我妈倒真算得细，我爸不想听她一笔一笔算那些细账，只好说说：好好好，就按你说的办，就说给他们的好了，也让儿子脸上也好看些。
　　我在门外偷听到了这一惊天大喜事儿，乐得我手舞足蹈满脸开花。
　　正在看电视的豆丁看了看我，不禁皱了皱眉，不屑地说：得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