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59、第五十七章

　　那天下午，我带豆丁回娘家，顺道把尹小倩带到了大悦城：媳妇儿，你好久没逛街了吧？年底到处打折，你也该放松放松，给自己置点儿行头了。
　　尹小倩听了我的话果真很高兴，反正又花不着我的钱，我说句漂亮话拍拍她马屁，何乐而不为呢？
　　没想到尹小倩还真不跟自个儿客气，晚上回家时她采购了一批战利品：羽绒服一件、毛衣两件、靴子一双，连衣裙三条、马甲一件、小西服两件，时装上衣一件、大衣一件……
　　我在心里暗自心疼：天哪，这得花多少钱哪？就说年底打折，也不能把半个商场都搬回家吧？完了完了，半个平方又没了。
　　再看看购物小票，尹小倩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看出她也有点后悔了，就赶紧提醒她：你快把衣服藏起来吧，一会儿爸妈看见了，又得说你。
　　尹小倩去拾掇她的衣服，她的衣柜已经挤爆，到处都是一次还没穿过，还挂着吊牌的新衣服。
　　曾经节俭的尹小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习惯了满载而归时的那种满足感，每次回家路上，都会顺道带回很多吃穿用度的东西，但持续不了多久，这种满足感就荡然无存，她下回就会买回更多的东西来填补空虚。
　　岳父每天对着一大堆吃不完用不尽的东西发愁，一次次警告她不要再买东西了，丈母娘说尹小倩染上了恋物癖，让她学会节制，控制自己的欲望。物欲就是一个魔咒，不断引诱人追求，没有穷尽。
　　尹小倩明白这道理，但她已经习惯了靠购物发泄和排遣压力了。
　　尹小倩转移话题，问我最近有没有中介推荐合适的房子。
　　这几天，我正好又接到了几个中介电话，他们推荐的房子总价太高，都被我一口回绝了。
　　我也发愁总也攒不够首付，就随口说：大不了到时候租房住。
　　尹小倩不再往柜子里塞衣服了，她转身对我说：谁说要租房住？我不同意，难道你要看着爸妈和豆丁总是被房东追得居无定所吗？
　　我也心急，就忍不住直言快语地埋怨尹小倩：你看看咱家这几个月根本就是零储蓄！你都快成了购物狂了，整天大包小包地往家提拉东西，你还有一堆不切实际、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旅游计划、培训计划、健身计划，照这样下去，咱这辈子都甭想攒够首付了……
　　尹小倩冲我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这种没追求的人真是无话可说，你只满足温饱，不讲究生活品质！知道吗？最近流行一段子——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我们俩一起出门，我想去买苹果四代，你却要去买四袋苹果！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被尹小倩这个外来妞奚落了，我也毫不客气地回敬她：行，我没追求，你有追求！你看你现在和你身边的那帮无聊富婆同事们还有什么区别？一见面儿不是聊貂皮大衣就是聊鱼翅燕窝。
　　我捏着鼻子有意学尹小倩同事说话：“哎呀，你看你看，我在香港买的哦。”
　　“哎呀，现在我家每人每天至少一条海参，我另加一盏燕窝哦！”
　　尹小倩气得抄起一件大衣抽打我，我边躲边说：你看，我要是没戳到你痛处你打我干什么啊？你们单位那些无聊的大嘴八婆不就那么说话的吗？
　　我拼命模仿尹小倩同事，鄙夷地做出一副矫揉造作、忸怩作态的样子气她：那谁居然%&#@，看上去x%*@#，结果还不是#@￥%……
　　本来我是想逗她开心一下，让她一笑了之，我俩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但没想到尹小倩现在这么不经逗，她不仅没被我逗乐儿，反而眉毛倒竖地真生气了：你这个家伙！吃不到葡萄还说葡萄酸。每天吃着萝卜居然还嘲笑人家吃海参的，有本事你也赚到每天让家人吃燕窝、海参的钱啊？！
　　那一刻，我感觉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痛让我始料不及。我没想到这话会从尹小倩嘴里说出，别人怎么看我，我无所谓，可我最怕的就是自己老婆瞧不起自己。
　　于是，我也怒了，脱口而出：呸！我稀罕！
　　我气愤之余，一把把已经帮尹小倩整理好的一堆衣服摔到了床上。
　　尹小倩没想到我也会生气，吃惊地看着我，我俩大眼瞪小眼僵持在那里。
　　这时候，门外传来丈母娘不安的敲门声：你俩又怎么了？拌嘴了？真不让人省心，这么大了还让我替你们操心，我真想一走了之，回老家算了。开门！
　　我只好鞠起一脸笑，开门对丈母娘说：什么事儿也没有，妈，我俩开玩笑了，声音有点大，不好意思，吵到您了。
　　我关上门，压低声音对尹小倩说：小点儿声，你爸妈不喜欢咱俩当他们的面儿吵架！都多少回了，你还不注意！
　　尹小倩怔怔地看了我两秒钟，什么话也不说，拿起外套，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我见她要跑路，立刻怂了下来，使劲攥住她的手腕，使劲压低声音说：尹小倩，对不起。
　　尹小倩挣扎着，恼羞成怒地说：别跟我说对不起，因为我们没关系。
　　我死皮赖脸地说：怎么没关系？你是我老婆，更何况还有豆丁，你上了我这条贼船，就不能再下去了。你不准走，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活在旧社会，让你缠上小脚，整天看婆婆老公的脸色，你就知道你现在有多幸福了！
　　尹小倩挣扎着要挣脱我的束缚，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压低声音恳求她：小倩，你一定要给我面子，就象前几年一样。我承认我是没什么大出息，但我保证，你再也找不到象我这样“旺妻”的人了。
　　尹小倩不再挣扎，呐喊道：“旺妻”？只听说过“旺夫”的，“旺妻”是什么意思？
　　我厚着脸皮解释：你看这两年你发展神速，就跟坐了“神六”似的，接触的人都是高精尖人士，还大把大把赚钱，这还不都是因为我“旺妻”啊？！
　　尹小倩：你倒还真不客气，本来是我的功劳，结果让你一说出来，好像都成了你的丰功伟绩了。
　　尹小倩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是呀，总赶不上他们的脚步，就算他们停下来一辈子什么都不做，他们拥有的都比我多得多。这年头，门门功课都得A，不如人家一对C。
　　我安慰她：我知道，好东西谁都想要，我只是因为得不到，才假装不想要。
　　尹小倩继续说：我不信，只要我肯学、肯做、肯熬、肯脚踏实地、肯苦干，死搏死做下去就不能来个华丽转身。
　　我连忙顺着她说：能，你肯定能，你已经够努力了，人生已多风雨，我知道真不赖你。我知道你身边的朋友差不多都有300双高跟鞋、50个名牌包、几个克拉钻，跟她们比起来，你已经够懂得克己，只能算是勤俭的家庭主妇，以后你尽管随意，我再也不嫌你花钱浪费了，本来你花的都是你的钱，干我屁事！
　　尹小倩急得冲我直跺脚：你，还是不了解我，我要的不是再多几双高跟鞋、几个名牌包！
　　我被她弄得一头雾水，纳罕着问：那你要的是什么？大房子大车？
　　尹小倩：我要的是不负众望，是成就感，是……
　　尹小倩到底想要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了，也许她想要的太多了，但心底最渴求的就是能够不负高总编的殷切希望，这辈子没人能像高总编那样对她寄以如此高的期望，既然别人给听了她城门大的一张脸，以尹小倩的性格，自然就会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尹小倩突然被架在了一个自己从未达到过的高度，她也很为自己能不能担此大任而在心里追问不已，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上路，就只能全力以赴，使出吃奶的力气不负所托，可其实，从那时起，尹小倩已经开始感觉力不从心，只能凭着感觉摸着石头过河了。
　　我劝她：一口吃不了个胖子，你别太心急，咱要活一辈子，不是十年、二十年，至于下一步会遇到哪阵风，哪块云彩谁也说不好，累了咱就喘口气儿，再走。
　　那晚，我俩内部和解了。尹小倩躺在床上对自己毫无节制的购物行为追悔莫及，甚至被自己疯狂的报复性消费吓得半夜醒来，决心不复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