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58、第五十六章

　　人民币不会不请自来，病却会。尹小倩长期一根蜡烛两头烧，忙得昏天黑地，平时在家里要干到深夜，周末的时间更是都用来写字了。
　　我半夜醒来，经常看到尹小倩不是在伏案工作就是熬夜看书，我打着哈欠提醒她：老婆，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革命身体最重要，挣钱不要熬通宵啊。
　　由于长期作息不规律、伏案熬夜、刻意减肥，颈椎病和营养不良纷纷找上尹小倩。螺旋藻、善存、排毒养颜胶囊这些保健食品几乎成了尹小倩的家常便饭，丈母娘买了了中医通经络，拔火罐也成了她每周必备的身体调理项目。
　　尹小倩整天哈欠连天、精神恍惚，杜兰芝看她小脸煞白，心疼地说：干吗那么拼命？有吃有喝、有住有花的就行了？健康是一，万事是零，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尹小倩坚持自己的逻辑：不花本钱，怎么赚钱？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如今赚得少就是赔，指靠一份死工资怎么能跑得过通胀，跑得过CPI，跑得过利息？
　　那段时间，尹小倩为了赶交稿时间，已经顾不了太多了，她大着胆子在林健眼皮子底下开始写剧本了。我很怀疑那时候的尹小倩是不是入戏太深，已经顾不上周围人的感受了，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密密匝匝、风雨不透，经常好几分钟不带停顿的，一定让同事没少跟着受折磨。
　　林健又不是傻子，整天“噼里啪啦”这么大的响动，敲一天还不行，天天这么敲键盘，我又没让你写长篇小说，你哪儿来那么多字儿要敲啊？
　　林健又悄悄地绕到了尹小倩身后想一探究竟，尹小倩看领导过来了，连忙手忙脚乱地隐藏文档页面。好容易藏好了，林健却不善罢甘休，他示意尹小倩起来：小倩，你起来一下，我用你的电脑查点资料。
　　尹小倩无奈只好起身，林健坐下来，刚一打开文件，无数个剧本资料文档纷至沓来——“夫妻关系技巧”、“婆媳大战全集”……让林健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尹小倩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奇怪的是，林健并没有当众挑破，而是很有耐心地把一个有一个文档页面隐藏好，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才是最可怕的，人心瞬息万变。尹小倩的所作所为，让林健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她了。遇到新工作，林健首先想到的不再是尹小倩，而是其他同事。尹小倩渐渐地被孤立和边缘化了。
　　这不难理解，信任就是上司的一种看法，一种心理，信任可能是这世上最容易变化的东西，今天没人说你坏话，他信任你，明天有人说你坏话，他就不信任你了，今天你顺着他说话，他心情好就信任你，明天你顶撞他，和他拧着干，他心情一差，就不信任你了。
　　而尹小倩反而觉得，自己的日子反而很安稳，没有太多新工作的她乐得埋头写自己的剧本，既然林健知道自己在写东西也没说什么，她就更加明目张胆地写起来。
　　其实安稳是个很坏的环境，没有敌人，没有矛盾，埋头于创作的尹小倩更没有进取的目标，这样安于现状吃老本的日子让她也失去了对别人的防备。可职场瞬息万变，往往前一秒还波澜不惊，后一秒可能就狂风骇浪了。

　　我妈再三摆明了自己要养老、要供房的难处后，勉为其难地借给了于然8万块钱，并且满怀希望地憧憬于然真的能在年底连本带息地还她钱，而且还能额外给她一笔分红。
　　看来于然这小子忽悠的功力果然比我强，能从我妈手里借走钱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可没想到，他的胃口不止要借走我妈的这点钱。
　　他堵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非要再问我借几万块。
　　我使出浑身解数让他相信我真的无能为力：哥，我亲哥，我真的没闲钱借给你做生意，咱有多少钱就办多大的事儿，干嘛非要好高骛远地去干大买卖？
　　为了给豆丁上学买房，尹小倩正因为凑不够首付，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白天工作晚上写字儿，我别的忙帮不上，要是还在这个当口向她提出我表哥借钱的事儿，那简直就是找抽，这种没眼力架儿的事儿我是不可能做出来的。
　　于然就像鬼迷了心窍一样，死乞白赖地一副不借到钱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心里犯嘀咕，一般正常人都懂得知难而退，也都要个脸面，没有像他这么借钱都到了软磨硬泡、威逼利诱的阶段。我怀疑他这么不遗余力地搜刮所有亲戚朋友的余钱可能不会是干什么好事儿，看他这么黑瘦黑瘦的，没准不是吸毒呢吧？
　　我一想到这儿，更横下一条心坚决不能借钱给他了，于是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说：我真的没钱，其余的什么都可以有，连命都有一条，可唯独钱是真的没有……
　　于然对我没辙，只好放我回家。
　　我回家时，丈母娘正给尹小倩擦红花油，我定睛一瞧：呦，这还是我媳妇吗？怎么一天不见，五官都立体起来了？怎么？你跟人打架了？
　　尹小倩皱着眉头踢了我一脚，说：去你的，你才跟人打架了。
　　那段时间，尹小倩已然错乱了，她一天到晚构思剧情，挖空心思攒巴台词，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剧情了，她好几次低头走路都撞到了电线杆上。
　　尹小倩一向走路很快，售楼处的门玻璃叶一向被擦得很光亮，门口总有门童主动开门，有一天，她下班晚，门岗的门童已经下班了，门玻璃太干净，几乎看不到有门的存在。她只顾步履匆匆地埋头想剧本，结果迎面就撞到了玻璃门上。
　　当晚她的五官顿时立体起来：眼睛、鼻子、嘴都肿了老高。
　　我由此感叹，如果玻璃擦得很亮的话，一定要配开门的门童，不然就索性脏点儿，不要把玻璃擦得好象不存在。
　　我们都劝尹小倩应该放松一下，人又不是机器，不可能一天到晚转个不停。整天沉浸在狗血剧情中，人不错乱才怪，该入戏的时候入戏，该出戏的时候也要出得来才行。
　　尹小倩一想，也觉得好久没有陪豆丁了，于是决定周六抽出了一天时间做全职妈妈。
　　周六，尹小倩破天荒地带豆丁去上了回芭蕾课，她难得去一次，豆丁竭力表现，跳得格外卖力，在几个孩子中算是跳得比较好，也比较听话的了。
　　尹小倩也没闲着，她花了一上午时间认真看监控录象，并不停地用手机上网查了芭蕾舞的专业术语：Port de bras手臂的练习，Releve 上升，多指半脚尖，脚尖动作。Suivi碎步……
　　课后，尹小倩还装模做样地学着其他妈妈向老师询问课程的重点。
　　我都替她累得慌，尹小倩越活越认真，越活越累了，她什么都想学，还什么都想学得专业。
　　其实，扪心自问，她自己心里都直打鼓：果真豆丁就能学出个样儿来吗？果真她就放心让豆丁走这条刀尖上的路？
　　当初，丈母娘觉得小女孩学个民族舞将来学校组织节目能有个拿得出手的项目就可以了，可尹小倩却一味贪大求全，非要学芭蕾，枯燥的标准动作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豆丁早就没兴趣了。
　　我私下没少嘲笑尹小倩叶公好龙的培养计划。丈母娘虽然不完全赞成尹小倩的贪大求全，可也不完全苟同我的意见。中国母亲就是这样，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可狠了，古时候的英雄母亲舍得往孩子身上刺字，现代版的虎妈们从孩子刚懂点人事儿开始就逼着他们学钢琴，学武术，学芭蕾，学英文，学数学，最好18岁就把博士硕士都读完，跳过青春期，直接进入中年，三十岁退休，四十岁就与世长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