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57、第五十五章

　　那年，尹小倩所在的项目由于定价低于市场价，早早地就卖完了，当市场如火如荼地真正“大涨”时，他们已经一套房也没有了，只好面对疯狂的市场叹息出货太早。
　　闲下来的同事们摇身变成了“百股精”，每天上班前都先预测一下大盘的走向，直到领导姗姗来迟进入自己的办公室，他们才停止评论。更有好事者，在总监办公室上贴上了“大户室”，外边的办公室隔间则是“散户厅”。
　　林健示意让他们收敛点，大家异口同声：即使你不炒股，客户也要炒。不时时掌握大盘动向，怎么和客户交流？
　　除了炒股，其他同事们就上开心网种种菜、溜溜狗、占占车位，或者偷看网络小说，这至少可以锻炼他们的反应力——一听到老板的脚步声，公司的网页就已经在桌面切换好了。林健看到了也只能心照不宣地摇头笑笑。
　　滨子前段时间去考察南方各大服装厂，希望能争取到低廉的生产费用。他聊完这家跑那家，有的说是大品牌，可一看就是作坊，滨子就转身走人，一切免谈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宝从深圳挖来了专业人才香港人胡约翰，胡约翰熟悉制衣厂的整个流程和工艺，他们开始通过热转印等工艺进行小批量的试生产。
　　还邀请尹小倩担任文化衫的名誉设计师，尹小倩只当是一玩票，她大着胆子在单位里干起了私活。改编了一些卡通漫画，再配以独特的中式幽默创作出了“孔子很着急，庄子很生气。”还有的在胸前印有雷锋头像，下面小字写着“中国制造”。
　　起初，进展顺利，尹小倩的小创意颇受好评，我就以此为借口请全家吃大餐。
　　豆丁是吃货一枚，很喜欢这种全家聚餐的幸福生活，每隔几天总是问尹小倩：妈妈，什么时候能再吃大饭啊？
　　尹小倩很享受以自己的能力让全家人过得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自从有了物质刺激，尹小倩干私活甚至比干正经工作还上心，为了赶进度，她开始大着胆子在办公室里忘我地辛勤耕耘、时而写时而画。林健见尹小倩整天戴一耳机，两二不闻窗外事，想看看她究竟在忙什么。
　　林健突然袭击，到尹小倩的座位上来找文件，尹小倩来不及关电脑上的一大堆软件，索性直接把显示器关了，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让林健和尹小倩都忍不住笑了。
　　林健：小倩，打开竞争项目的网站！
　　当尹小倩的显示器打开的时候，电脑上依次呈现出下列内容：绘图软件若干、智联招聘、开心网、天涯、淘宝、一个MSN对话框、两个□□群对话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尹小倩做事越来越急躁了，总想三步并作两步走，把手头的事一下子干完，她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去伏案写剧本了。
　　尹小倩的头三集剧本初稿高总编看后赞不绝口，说非常有大西北的地域特色，对白生动幽默。电视剧最看重开头三五集，能不能抓住观众的眼球就看前三集能否吊人胃口了。尹小倩让男女主人公胡乱贫了两句总算是糊弄过了第一关，高总编就对她大撒把了，让她凭感觉自由发挥去了，尹小倩信马由缰地一发挥，才发觉困难重重，越往下写越觉得难以为继。
　　我猜想，个中原因一是因为前期这部分大纲本来就不扎实，还非要把简单的剧情拉长到15集，自然勉为其难。二来，女主人公的鲜明个性此时也还未展现出来。尹小倩写着写着就成了卖弄文字了，大量插科打诨的对白充斥全剧，为了雕琢语言，让人物更加鲜活，她整天皱着眉头看《歇后语大全》、《荤素笑话集锦》，她写出来的剧本像相声，可她写字时的那副痛苦的样子，打死我我都不相信她是在写一部喜剧。
　　这还不说，尹小倩因为长期熬夜，内分泌失调，几近“毁容”，脸色从粉白到苍白再到枯黄，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她的脸在灯下泛出一层悠悠的青光。这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她开始满脸起大包，此消彼长，往往额头的痘还没来得及下去，嘴巴旁边的痘就已经起来了。
　　尹小倩有时候会对着镜子挤那些痘，我开她玩笑：尹小倩，你的青春期可真长，到现在还在长青春痘，你都快成了“圣痘士”了。
　　尹小倩不以为然地说：我现在正处在奋斗爬坡阶段，丑一点是必然的，将来全家喝稀粥还是吃干饭，就看这几年了，我还哪顾得上卖相？
　　尹小倩不在乎的不仅是卖相，她居然毫不在乎地开始顶撞自己的顶头上司了，这可是职场大忌，几乎等同于自杀。
　　尹小倩她们公司因为是她们公司在北京的第一个豪宅项目，所以备受集团领导关注，领导只要一到北京开会就会顺便视察项目。
　　有一次，林健让尹小倩快把新建成的写字楼楼顶装上发光字，越快越好，因为等到年底大领导会一拨接一拨地“跑部进京”，领导来视察能看到自己公司的项目气派落成也会心情舒畅。
　　尹小倩马不停蹄地从寻价、比价到走流程制作安装，足足花了两个多月时间终于安装好了，林健还催她两次，可是他们公司的流程就是像“脱了裤子放屁”一样繁琐。
　　好容易周六完工，周日就亮了一个晚上，周一一早，林健一声令下，又要尹小倩快点拆除。
　　尹小倩一头雾水，来不及问明拆除原因，赶紧联系制作方，制作方刚刚清场，吊篮已经拆除，还要再现租借吊篮，这样一来，最快拆除也要3天，再安装的话需要近10天，这一拆一装，不仅要折腾两周时间，而且还要再多花近两万的拆装费。
　　尹小倩顿感郁闷不已，她觉得自己的劳动全都打了水漂，她几经打听，终于从工程部得知是因为写字楼还没有验收，所以不能安装发光字，因为要验收就必须拆除。
　　尹小倩听了就去找林健据理力争去了：林总，早干吗去了？当初为了省点钱还经过了三家比价，协调成本部一点一点地砍价，全部工程不过7万块，这样劳民伤财地一拆一装就多花了2万。这不是又浪费又折腾人吗？
　　其实林健比尹小倩还郁闷，这分明是工程部要摆他一刀，事先故意不提写字楼验收的事，就看着他们忙活得差不多的时候，一声令下要验收，看你怎么装好的还得再怎么拆下来。这会儿，林健又被尹小倩抢白了一通，更觉内外焦煎，受夹板气。林健哑巴吃黄连，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了尹小倩一笔小账。
　　多年以后，尹小倩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上司后渐渐分析出来，其实林健属于辅助型上司，应该是危险系数比较低也比较好对付的一类上司，他的欲望不是钱，甚至也不是权，而是教导别人，他喜欢被崇拜。
　　自古以来，稍微有点文人情怀的人都“好为人师”，比如孔乙己，整天填不饱肚子却还不忘教人写字，再比如我们身边戴红袖章的大爷大妈们，一点小事也要给人说道说道。和这种辅助型上司相处，只要能满足他的教人欲，就可万无一失。其实，尹小倩开头做得很好，对林健的话言听计从，不懂的地方就虚心请教、事事请示。这正是林健喜欢的一点，他最喜欢弱小的学生，因为只有弱小者才需要教导，只有什么都不懂的白纸才好涂抹。他不需要下属有多大的工作能力，只要他看得起你，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帮你扛着。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尹小倩已经忘记了这一点，她也时不常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深秋的北京开始刮起了著名的沙尘暴，很可能一觉醒来推窗一望——“满城尽带黄金甲”，早晨一觉起，黄沙铺满床，北京沙尘暴，可惜非黄金。
　　林健为了迎接一个远道而来的领导，让尹小倩火速更换新围挡画面，尹小倩说，天气预报这两天又沙尘暴，最好缓两天再换。
　　可林健不听，他摇头叹息尹小倩的政治敏感度不高，尹小倩只好听他的把画面都换了一遍。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七级大风不仅把领导给吹没了，还把新建围挡和东三环边上的围挡全都吹倒了。这下不仅围挡结构要重建，刚换的画面也要重新制作。
　　因为重复劳动需要不停地向各个部门协调和解释，耽误了尹小倩不少时间，她忍不住又在林健面前发牢骚：同样的画面，刚挂一天就得换，真是劳民伤财！
　　林健没有迎来领导，却迎来了一场沙尘暴外加下属的抱怨，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可想而知心情不会比沙尘暴好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