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5、第三章

　　周末，尹小倩雷打不动地早早爬起来上班。我也雷打不动地带着我家豆丁“回娘家”。只有那天，我爸老吴不会去公园跳舞。
　　平时，老吴每天上午都雷打不动地到公园翩翩起舞，回家路上顺道买菜，接着回家准备午饭，下午睡睡午觉，起来喂喂花鸟鱼虫，听我妈唠叨一会儿，基本就该准备晚饭了。
　　我妈家的厨房就像是男厕所，女人是从不入内的。这个“家规”是有历史原因的。我奶奶曾经是我妈家的厨子，也就是说，我妈的婆婆给于家做了一辈子的饭，尽管时代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我爸依旧恪守着他妈“一辈子都要尽忠主人”的教诲，天生气短地继承了我奶奶的遗志，继续心甘情愿、任劳任怨地服务我妈的下半辈子。
　　那时候，我妈已经丧失了革命斗志，终于彻底退休回家和我爸作伴了。吃完晚饭，老两口看会儿电视或者翻会儿晚报，就该洗洗睡了。这样单调的生活对于喜欢热闹和聚会的老吴来说太过平淡乏味。要知道，我爸生活里有两大乐趣，一个是参加老同学聚会，还有一个是盼望着孙女豆丁周末来小住一天一夜。
　　老吴的中学同学、大学同学大多在北京，经常组织小范围的聚会，通常大家都带老伴一起参加，可我妈以“喜欢清静”为由，总是推托不去。她不去是有原因的，当然不是“喜欢清静”，主要原因是她受不了那份刺激。
　　我爸的同学大多从事军政商等行业，虽然都已退休，但早早地都混到了一官半职，有的以将军头衔解甲归田，有的以局长职务荣归故里，有的在商海沉浮多年后，早已赚得盆满钵满。最近几年，房子金贵，要看谁家有实力，就看谁家衬大房子。于是，大家好像比赛一样频繁换大房子——今天你分套120平的二居，明天我必定给儿子买套150的三居，后天，将军又分了套280的复式……
　　大家走马灯似地换新房，面积尺寸不断刷新，于是也就聚会不断。
　　那次，将军乔迁之喜，我妈拗不过将军太太的盛情邀请，终于出席。她老人家楼上楼下地参观完将军的复式后，心下一比，不觉自己晚景凄凉，顿感“凄凄惨惨戚戚”……
　　忘了交代一句，我妈和我媳妇在N年前曾经因为房子和孩子闹得不欢而散，几乎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这点烂事儿我也早在N年前写过的一篇小说里有详细再现。
　　此时此刻，我妈看着5.8高的挑高客厅、垂吊的巴洛克式水晶吊灯，顿时觉得自惭形秽，他觉得自己和儿媳妇闹到分崩离析、甚至把儿子闹给人家当了上门女婿才住上的140平的房子简直成了经济适用房。但，一向嘴硬的她是不肯轻易服输的。而且，她有一个别人不及的特点，就是不管是再好的东西，再好的人，她也总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这时候，我妈说：瞧这房子大得把我都给绕晕了，你们老两口住这么大的房子，多空落啊！
　　将军太太是农村出身的糟糠之妻，平时待人极为热情诚恳，她根本没听出来这话是间接贬低的意思。于是，就着我妈的话音儿极力挽留大家留宿：所以才叫大家常来我家玩嘛！反正有的是房间，晚上打牌晚了，就住下，咱们好容易聚在一块儿，好好多玩两天，要玩儿就玩儿高兴！
　　我爸自然是求之不得，听了以后巴不得拍手称快。可我妈听完这话，酸水又止不住地往外冒。要知道，她小时候可是住在小洋楼里，需要奶妈、厨子伺候的大小姐。不仅出身金贵，还聪明过人，不到5岁就上学堂，16岁就考上名牌大学。至今，她骨子里还存有“公主病”的病根儿，总习惯把自己当成太阳，自觉不自觉地让身边人都围着她转圈。真是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自己竟不如当年的山野村妇住的房子宽敞……
　　一想到这儿，心高气傲的“于公主”心下意难平，于是，相由心生，内心的不平衡让她的表情颇为丰富，不屑中夹杂着羡慕，笑容僵硬又略带嘲讽。她不由得又开始挑剔道：可这楼上楼下的，上下太不方便了。
　　将军太太留客心诚：那你们住楼下，我们住楼上。
　　当晚，照例是书房摆桌麻将，客厅是跳舞场，老吴满面春风地陪太太们翩翩起舞，于公主勉为其难地坐在麻将桌前胡吃乱碰。
　　席间，老同学们互相说起了各自的退休工资，有每月8000的，有1万的，当“于公主”得知将军每个月的退休工资居然2万多时，两只手哆嗦得差点连牌都快拿不住了。“于公主”有一老毛病，就是手会止不住地哆嗦，就是因为这个毛病，她才不得不在65岁高龄时彻底地光荣退休。
　　当晚，“于公主”盖着崭新的蚕丝被，思绪上下翻滚，像水箱开了锅一样。她想自己可是当年十里洋场的千斤大小姐、70年代毕业的天之骄子，当时他们班只有两个女生，她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分配到国家级科研单位，周围的同事都和国家领导人沾亲带故，后来又出国学习多年。就凭自己这样的出身、教养，到头来居然还不如一个连中学都没上过的农村妇女强！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再比较身边的那些同学，同样是高级工程师职称，部队退休7700多元，机关退休5900多元，事业单位退休4800多元，企业退休1800多元，四个同年同专业同学校毕业的63岁正高工的退休金凭什么会有近6000元的差距？
　　“于公主”越想心里越不平衡，为了免受刺激，避免失眠之苦，她发誓以后再不参加这种无聊的同学聚会了。好容易挨到天亮，于丽早早地梳洗好，拉上意犹未尽的老吴不顾别人的再三挽留，以等待孙女回家团聚为借口匆匆逃离了将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