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13、第十一章

　　凭心而论，这两年的日子虽然算不上顺风顺水，但也还算平静安逸，至少不用整天被债主穷追不舍了。
　　可没想刚刚峰回路转，又遭风雨雷电。转眼间，我失业，她辞职，日子立刻陷入困顿。正当全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尹小倩想到了叶巍。可再一想，这两年大家各忙各的，很少见面。尹小倩觉得自己贸然开口有点儿“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嫌疑，虽然这两年她也偶尔义务给叶巍做一两单小活儿，但那跟叶巍对我们的帮助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这两年，叶巍卖给我们的房子，早已轻轻松松翻番都不止。如果不是当年叶巍在最困难的时候帮了自己一把，我们就会一步错过，步步错过，错过星星，又错过月亮。虽然尹小倩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就凭叶巍一贯的大姐范儿和深广的人脉关系，是一定不会让她失望的。可她思量再三，还是没有拨打叶巍的电话，尹小倩觉得自己已经30岁了，不能总去求人，靠自己找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应该不是问题。
　　就在尹小倩“唰唰”浏览招聘网页、丈母娘“哗哗”地为我们翻找招聘信息的时候。尹小倩的电话突然响起——居然是叶巍的，要不就说人不经念叨，你一念叨她准来。
　　尹小倩接起，叶巍嗲嗲的声音传来。叶巍心情好的时候，是非常有女人味的，但前提是你没有见过她发飚，不然你会很难把她的两面性统一成一个人。
　　叶巍：忙啥呢？我这边有一朋友求我帮一忙，想让我帮他踅摸一人，给开发商维护项目论坛，就是冒充业主夸夸他们的项目，发发帖，灌灌水什么的。不忙，且离你家特近，有兴趣没？
　　尹小倩听了，眼前顿时一亮，真是缺什么来什么，自己正瞌睡呢，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小倩：巍姐，可我除了做过设计，没干过别的，我做得了这个吗？
　　叶巍：切——别那么不拿自己当回事儿！你这毛病忒不好，总是妄自菲薄，低估自己，你得学着忽悠，懂吗？要不然在市面上总吃亏。亏你还在广告圈里混了这么多年，都没把自己给忽悠出好价儿来。我告诉你，除了看老公我看不准，我看其他人从没走眼过，我说你行，你就行！你给我设计过的那几版平面广告，我朋友见了非常喜欢，说不仅图做的好，文案写得比图还好，所以想挖你过去。哎，我跟你说，其实这工作，傻子都能干……
　　尹小倩放心了，笑着打趣：难怪你想到我这个傻子。
　　叶巍高声纠正她：丫头，你可不傻，我在他们老大面前狠狠地把你夸了一溜够。我跟他们说，‘我得去问问人家，看人家想不想干再给你回信儿。’所以，你不要表现得太心急，也不要太不着急，毕竟人家马上要开盘，急等用人……
　　就这样，尹小倩的命运就此翻开了新的篇章。很多时候，一个人生命轨迹的改变不是因为有了什么梦想，而是遇到了什么贵人。
　　两天后，尹小倩参加面试、口试和笔试。面试的人络绎不绝，尽管人资部经理看起来很傲慢，但尹小倩尽量让自己显得气定神闲。因为叶巍告诉过她，这些都是过场，是公司必须要走的流程，至于最后板上钉钉的人选，一定是她无疑。
　　果真，一周后，尹小倩被总经理召见，小倩常年在广告公司上班，着装随便惯了，几乎没有正式的职业装。当她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衣象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样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一群衣冠楚楚的大佬们正在开会，尹小倩纠集全身的脑细胞加紧辨认究竟谁是老大。她把目光停留在一个衣着最讲究，袖扣闪闪发亮的商务男面前，上前问候：甄总，您好，我是来面试的尹小倩。
　　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立刻诚惶诚恐地摇头兼摆手，把尹小倩引荐到一个其貌不扬且衣着看似普通的领导面前，这位爷随便穿了件仿佛包工头穿的那种芥末黄色的T恤，是这群西装革履的人群里最不修边幅的一位。小倩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不该以貌取人，错认了老大。
　　甄总起身和小倩握手，小倩打量他，不高但瘦，黑得象农民，但眼睛却格外黑亮有神，笑容可掬的样子十分可亲，不笑的时候却不怒自威，和自己头脑里脑满肠肥的开发商老板形象大相径庭。
　　尹小倩和他对视片刻后，不由得有点紧张，因为他的目光太犀利，仿佛能一下子把人看穿。甄总有个特点，说话时爱挤眉弄眼，象孙悟空，那样子看起来很有意思，他一挤眉弄眼，尹小倩就忍不住想笑，小倩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挺喜庆好看的，而且人一笑就不紧张了。
　　甄总和尹小倩谈得很愉快。甄总也许看出了她的紧张，知道她没有从业经历，所以有意避开了所有有关行业的话题，只是天南海北地问了她之前的一些工作经历和家庭孩子的情况，看得出来，他除了对盖房子比较内行外，对其他下游产业统统充满了好奇和新鲜感。
　　大约闲扯了十几分钟后，甄总假装很民主地问问其他几位：我问完了，我觉得挺好，你们看呢？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虽然接近冰点，但尹小倩的手心还是出了一层细汗。她自知不善言辞，不是那种八面玲珑、能说会道的女人。象她这样简单的人，几句话就能把她了解一个底儿掉。所以不需要绕圈子说话。
　　几个精装商务男一看就是习惯于唯领导的马首是瞻的识趣的人，他们异口同声地谦卑附和：挺好，挺好，挺不错的，甄总，我们没什么问题。
　　甄总转身吩咐人力资源的一位大姐：那就快去办入职手续吧，我要求人员马上到位，越快越好。
　　就这样，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反复面试，尹小倩终于可以正式上班了。
　　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在这个庞大且古老的官僚机构里，漫长的一个月的面试周期已经是闪电般的速度了。和她同时入职的其他几位同事分别经历了至少两个月至半年不等的面试和等待。
　　时事弄人，尹小倩几乎一夜间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待业家庭妇女稀里糊涂地摇身变成了众人羡慕的名企员工，并且从日益没落的广告圈迈进了蒸蒸日上的房地产圈。
　　与此同时，我虽然没有找到正式工作，私活也源源不断。当年，北京旧城改造开展得如火如荼，二环内破败不堪的大杂院、小平房和三环外60、70年代的红砖楼纷纷重新武装喷漆。同时，还要兴建大量的厕所方便世界友人，而我接到的最大的活儿就是画一批不同结构的公共厕所施工图。因为可以在家干，这活儿完全不耽误我接送豆丁上幼儿园。要说最高兴的还是丈母娘，丈母娘那时候热衷于到寺院和居士林听经拜佛，但平日苦于家务琐事缠身，每天还要按时接送豆丁，耽误了她不少修行时间。俗世事小，修行事大。耽误了老太太解脱，没人能担待得起。当我拍着胸脯要解放丈母娘去听闻佛法时，老太太乐得直喊“乌拉——”我拉着她的衣襟说：妈——他日你若得道，一定先来度我！
　　全家人为重获新生庆祝了一番。吃饱喝足后，尹小倩踌躇满志，一时兴起唱了起来：我要飞得更高……
　　我在一旁羡慕嫉妒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摔得更重……
　　我自然饱尝了一顿香拳秀腿，一边挨打一边唱道：幸福的人儿啊，请低调，省得俺们呦，受煎熬！
　　我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说：啧啧，人要是撞了狗屎运还真让人无话可说，连你这个跟房地产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能进这么好的地产公司，要知道，我以前单位的博士想进这种大房企都没戏，你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入围了。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啧啧，世道不公啊，想我这建筑系出身的高才生却只能蜗在家里画厕所、带孩子。凄凄惨惨戚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