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14、第十二章

　　上班第一天，尹小倩到公司领了工牌和工装后，就被打发到项目所在的售楼处上班了。尹小倩骑车穿过四环，惊喜地发现今后上班的地方居然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公园旁。
　　尹小倩一踏进装饰奢华、空间阔绰的销售中心，觉得没着没落，心底生出了些不安全感。她四下打量，发觉这个售楼处更像博物馆，足有十多米那么高，垂挂下来的水晶吊灯，耀眼得让人眩目，大理石地面光洁得让她险些滑倒。这样的环境和自己的球鞋仔裤比起来十分不协调。
　　不协调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这家大型上市房企里，充斥着各色人等都是尹小倩以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这里有的人吆三喝四、趾高气扬，有的人一天到晚迷迷糊糊，除了盯大盘就是玩游戏，工作上的事一问摇头三不知。
　　小倩刚去的时候并不忙，她牢记丈母娘的叮嘱：新到一个地方，少说话多做事，这种大机构里人际关系难处，说了不该说的话，弄不好，一下子沦为小丑，不如节省时间精力，冷眼旁观、埋头苦干。
　　尹小倩原本就很内向，不善于生人打交道的她每天趴在电脑前冒充业主或购房者发帖，然后自问自答，自娱自乐。
　　叶巍说的没错，这工作的确是傻子都能做，尹小倩的工作其实就是扮“水军”。但她自认为自己不是傻子，所以她想做得比一般傻子更有点创意。尹小倩就以准客户的身份和名义写帖子，说自己丈母娘就住在项目附近，自己和老婆刚结婚，就喜上添喜地做了准爸爸，丈母娘为了能经常看到外孙，就勒令这个新女婿在附近买一套公园物业，自己如何如何喜欢这个公园ONE项目，但苦于囊中羞涩设计如何圈丈母娘和自己合伙买房的故事。
　　虽然尹小倩平时木讷得象块木头，但手一碰到键盘就变得文思泉涌，俏皮话一套接着一套，把一个善良鸡贼的北京小女婿形象刻画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我相信里面一定有我的影子。尹小倩一连埋头写了五天，每天发一长贴，居然引来无数粉丝像看网络小说一样追踪跟贴，迅速炒热了项目论坛。
　　尹小倩找到金饭碗的消息，丈母娘让我第一时间就散播给了我爸妈，好替她扬眉吐气一把。果真，一向高高在上的于公主立刻对这个外来媳妇刮目相看起来，尤其是和我这个不成器的待业在家画厕所的落魄儿子比起来，他们觉得有必要犒劳一下这个一向被他们像防贼一样防备着的儿媳妇，好替我稳定军心。于是张罗着让我忽悠尹小倩到我家吃顿饭。
　　尹小倩是我爸的老同学王浩荣介绍给我认识的，我爸对她还比较满意，小倩虽然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会做家务，但现在的独生子女有几个勤快的？再说，那时候人家爹妈跟着千里迢迢来做她的后勤保障员，也没轮到别人伺候，自然也说不上什么。现在，我爸还挺庆幸能遇到小倩一家人的，虽然我丈母娘和岳父都是外地的，缺少点生活情趣，可人家任劳任怨带大了孙女，这才让他能腾出时间去享受生活。最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这对亲家当时非要撺掇着买这套140平的房子，可能自己和老伴现在还蜗居在50多平米的老公房里，自己去见朋友时就更没面儿了。
　　老同学聚会时，自然免不了提起孩子们的事儿，小倩和王浩荣的儿媳妇是发小，王浩荣离休后历来对自己这位留美博士的儿媳妇小泉赞不绝口，对秀外慧中的尹小倩也夸奖不断。但我妈却从来都不会在人前提小倩一个“好”字，当然，家丑不可外扬，她也没有说过“不好”。后来，性情孤僻的于公主索性再也不去参加我爸的老朋友聚会了。一来，她退休后渐渐发福，在一群保养良好的中老年妇女中渐显老态，跳起舞来像一只满场滚动的皮球。看着别人花蝴蝶似的翩翩起舞，自己只有干坐着打瞌睡的份儿。二来，我妈也受不了频频“刺激”了，眼见着周围的老同学、老同事都换上了200平、300平、甚至是复式和别墅，自己就住了套140平的三居，就这还是和儿媳妇闹了个天翻地覆，差点老死不相往来才得到的。
　　嗨，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于是，她老人家乐得整天窝在家里绣花、养鱼，颐养天年。
　　尹小倩虽然和我已经结婚6年，连豆丁都会打酱油了，但和我爸妈还显得很生疏。尹小倩因为当年生孩子时，我妈不带孩子，又非要住大房子，还执意要和她做房产公证的前嫌，大约一两年没有登过我妈的家门，后来一年也去不了我妈家几次，两人一见面，经常互相说“您好”、“谢谢”、“您保重”等礼貌用语，客套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家人。本来尹小倩就逢年过节出于礼节才去看看我爸妈，如今她成了大忙人儿，只推辞有空就去看他们，但她永远没有空。
　　一向爱热闹的老吴左等右等，老等不来儿媳妇，自己先坐不住了。尹小倩每天上班的售楼处就在我爸每天跳舞的公园旁，昔日的荒草湖泊贫民区，在飞速的城市化进程中，成了紧临CBD的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这个公园属于市政规划的平民公园，是附近老人的天堂。
　　我爸自从搬到新家后，每天不再去北海公园跳舞了，改去这个公园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园里显然比不上北海、天坛人才济济，唱歌跳舞的都是周围工厂的退休职工。鹤站在鸡里才能显出自己是只鹤。我爸的业余水准在这里居然成了稀缺的领舞人才，慢慢地身边就聚集了二、三十名中年大妈粉丝，他虽然肚子大一点，但跳起舞来还是很有“老克拉”的风范的，再加上他为人随和，于是就免费收了很多女徒弟，女徒弟们都叫他“吴老师”，大肚子吴老师每天带领一群中年妇女跳舞的景象很是壮观。
　　每天早晨临近9点，吴老师和他的学生们跳完舞慢悠悠地走出公园去买菜。总能“巧遇”儿媳妇尹小倩。
　　吴老师故意在尹小倩上班时间走出公园，就是为了制造“巧遇”。尹小倩也很配合地拿出招牌式的微笑和吴老师打招呼：爸，您这就回家了？
　　吴老师会挤出一脸惊喜地把小倩介绍给自己的女弟子们：这是我儿媳妇！
　　女弟子们很是惊讶：呦，您儿媳妇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是姑娘家呢！您瞅瞅，这哪像是几岁孩子的妈呀！吴老师，您真有福气！
　　又一个阿姨露出艳羡的目光说：您儿媳妇在这个地产公司上班啊？听说是家很有实力的大公司呢！他们开发的这个楼盘卖得好贵噢！好几百一套！我们这把老骨头就是砸锅卖铁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的豪宅想都不敢想啊！
　　我爸要得就是这种感觉，人老了，没别的念想了，唯一的虚荣心莫过于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儿女了，既然儿子没什么可夸的，听别人夸两句儿媳妇，自己脸上也是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