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我们》李五

2、期盼 长路

　　林牧眼睛扫过床头的小挂历，忽的有了一丝明亮，然后顿时来了精神，迅速从慵懒中爬起。
　　星期一，几个字在这个早上分外的鲜红和顺眼。
　　今天要开班会，组建班委，林牧这阵子都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他有些累了，希望能够在班会时候看到一些新鲜的东西出现。
　　林牧轻声起床，怕惊扰到还在美梦中的林烨，时间还有些早。
　　推开门，院子里桂树上挂着晶莹的小米粒般的花朵，飘散着氤氲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他有些晃神，金色的菊花也开得正旺，枝条覆满了花盆，在初秋的早晨里招摇，桂花浓郁的香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菊花香，若有若无，林牧沉醉的有些着迷。
　　房子在半山坡上，可以望见整个镇子，下面的公路上还不是很喧闹，整个镇子安静地躺在初秋的薄雾里，高矮不一的房屋静静的站在河谷平原中央，像是小孩子搭建起来的城堡，安宁静谧而又祥和。
　　对面远处的山上，太阳刚刚爬上山头，光线很柔和，红得很鲜艳却并不炫目，周边的云层都被染上了五彩的颜色，不停地变幻着，很绚丽在天边绽放，绵延的山也披上了霞光，有了不同层次的色彩。
　　林牧在这个瞬间，喜欢上了这里。
　　林牧家住的离镇上中学有点远，每日回家太累，学校没有学生宿舍，只能在外面租房，爸爸带着林牧和林烨到学校的时候，有些晚了，马路两边的出租房已经很少了，不多有空房的几处也都是乱糟糟的，爸爸在林牧还没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摇头了。
　　林牧初始时候其实并不太想在这里住，房东所处的地方已经在镇子的外围了，而且离马路有点远，还要爬一些坡路，很少有人会光顾，所以林牧和林烨两人竟然拥有二楼的三间房屋，两个阳台，看起来都有些奢侈的过头。
　　林牧跑的有些累，也不想爸爸太为难，所以只是望了望院子里的桂树，然后点头答应，爸爸帮着收拾完屋子，安放好生活物品，叮嘱了一番，又跟房东在客厅聊了许久才稍稍安心的回家去。
　　送走爸爸的时候，林牧没有太多依恋的情绪，乡村里出来的孩子，很小就能独立生存，他怕爸爸太担忧，所以表现出极其欢乐的情绪，好像真的对离开家的未来生活充满了期待。
　　这几天烦心事太多，林牧都没来及对这个新的居住环境做深入的了解，心中偶尔还会生出一些抱怨，此刻突然发现，原来如此之好，好到让他仿佛能看到自己跳动的欢心。
　　林牧端了水盆去阳台上洗漱，空气很清爽，带着桂花菊花的味道，阳台边上的椿树长得老高，叶子都已经黄了，麻雀在枝头上欢乐的跳舞唱歌，偶尔碰到细枝上，会有叶子往下飘落，打着卷儿在空中飘舞，像蝴蝶、很好看。
　　“四哥，起来了，待会儿迟到啦。”林牧摇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林烨，林烨是林牧大伯的儿子，在一众兄弟间排老四，林牧为五。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林烨睁开惺忪的眼睛，躺在床上伸了懒腰，带着睡意问林牧。
　　“不知道，好像今天我们要开班会。”
　　“难怪这么有精神，希望你能够如愿脱离苦海啊，班干部难做，我们初到，既不得人又不得势，不必给自己惹上无端的麻烦。”林烨心领神会，知道林牧看似答非所问之后的意思。
　　林牧不想做班长了。
　　在林牧的心中，一直对官这个名词没有多大兴趣，他觉得当官不如做一个隐士来的痛快，虽然他只是知道竹林七贤，陶渊明那些文人日子过得很潇洒，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喜欢做官，还是没能力去做官。
　　于林牧而言，无官一身轻，最好不过。
　　林牧一整天都显得很有精神，一扫前几日的愁眉苦脸，终于露出了难得的欢乐，即便他在班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依旧一个人独来独往。但他以为，如果做回一个平凡人，不再头上有光环笼罩，后面的状况应该会好很多。
　　林牧私下里也自己想过，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可以建成王国，他确实难堪此大任，短短的一周里，已经疲惫的有些招架不住，和徐倩的座位纷争，在班上不作为，他觉得自己形象已经被毁的差不多了。
　　林牧觉得光明即将到来，他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徐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林牧看的有点痴呆了。
　　前几日都没觉得徐老师如此美丽，他见过很多漂亮的眼睛，许多美丽的头发，但此刻眼前的老师，眼睛明亮中带着温柔，带着智慧，仿佛能看透一切，仿佛看一眼就能给人力量。老师柔亮的头发披在肩上，让林牧脑海里瞬间想起了麦琪的礼物中的片段：德拉的秀发泼撒在她的周围，微波起伏，闪耀光芒，有如那褐色的瀑布。
　　原来头发可以也可以让人写出美妙的诗句。
　　林牧想到了秋日明朗天空上的白云，优雅灵动而飘逸，在天幕上绽出各种轻盈的姿态，此刻徐老师的头发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再加上温暖的目光，两样同时出现在徐老师身上，这个并不是特别年轻靓丽青春洋溢的中年女性身上，林牧忽的有妈妈在眼前的感觉。
　　“眼睛和头发真漂亮。”林牧脑海里的形容词只剩下漂亮。
　　林牧小小的内心里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有一句话叫天有不测风云，不是所有的美好都会永远美好，许多年后，林牧回过头看自己走过的岁月，他最最遗憾是当日为什么只是自己在心里叫，而并没有说出来。
　　林牧对未来还没有什么概念。
　　“这次我们选班干就结合自荐和民主推选吧。”
　　林牧被徐老师的声音惊扰，从那些美丽的怀想中走出，欣喜迅速涌上脑海，这个办法正合他的意思，当了临时班长这几天来，民心天下，他一样未得，也不会去学毛遂，他觉得自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是特别必然的事情。
　　想要自我展现的人数很寥寥，羞涩的情感还缠绕在每个初进入中学世界的稚嫩的脸上，而这很寥寥的人里面，竟没有一个来觊觎班长这一人之下的宝位，看的林牧有点失望。
　　林牧的失望蔓延成了惶恐，没有了自荐，他顺其自然成了候选人。
　　“没人自荐，也没人推荐，那同意林牧继续当我们班长的举手。”
　　林牧这一次把手紧紧地插在裤兜里，一想到前几天的举手，他又想把自己的手拉出来揍一顿。
　　上次是当过班长的举手，这次是同意林牧当班长的举手，他不举。
　　林牧有点忐忑，把头低下，不敢望向徐老师。
　　举手表决的结果出来，林牧足足愣神了半分钟，竟然是几乎全票通过，他实在想不透这其间存在的必然性，连徐倩的手都在他旁边高高举起，看得他想怀疑她是不是出于想抬手打他出气的心思然后不自觉做出的举动。
　　心已经走出了一大圈，已经跑到选举结果出来，他脱离苦海的欢快日子中去了，现在竟又被活活拉扯回来，重新面对上徐老师依旧温暖的目光和班上众人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无所谓的眼色。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林牧想不太明白。
　　他以为镇上的一些人对他当了班长这样的事情反感，会阻止他继续当下去，但结果是没有人对这个位子有兴趣，林牧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当班长是个苦差事，只有自己当初才傻傻的会举手。
　　选择又到了林牧这一边，而他最不善于做这些。
　　“嗯，那就这样吧，挺不错的。”
　　徐老师的话语出来的时候，林牧没有说话，脸上原本的兴奋和欣喜再一次被乌云笼罩，林烨早上的话还在他耳边盘旋，他坐在位上有些慌乱，心中所想的关于推诿的词句组合全部乱套，再也联络不起来。
　　抬头看徐老师，目光中带着赞赏和期许，他奇怪的是他觉得老师的眼睛能看透人心，但这次为什么没有看到他的心，也或许是看到了，然后用一个鼓励的眼神，让他继续往前走。
　　他想不清楚。
　　林牧回头望望徐倩，没能从脸上看出什么特殊的情绪，王兵他们从旁边投来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知道到是什么意思，但绝对不会太好，林牧有些不知所措。
　　林牧做了班长，不再是临时的。
　　徐老师的目光再一次征服了他。
　　林牧从来不善于拒绝，而此刻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他感觉自己被无形的东西推着往前进，他所拥有的选择并没有选择。林牧不能扫了毛老师的期盼，不能自以为是的无视班上同学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态下的举手，不能只丢下一句“我不想做”，然后潇洒的走掉。
　　因为林牧不是那样的人。
　　林牧再一次成了月亮，不过这次再没有众星围绕，只是一弯冷月，挂在无边无际暗沉的夜幕上，看起来有些凄凉。
　　林牧忽然想到前几天曾经热血沸腾的想要构建的王国，此刻竟然又有要燃烧的迹象，这股力量不受控制的在身体里乱窜，林牧不敢继续想得太多，于是望了一眼后排几个男生的眼光，让身体的温度再次降了下来。
　　林牧知道，心里所困扰自己的情感不会就此消失，还会在某一刻卷土重来，他确实希望自己过得潇洒，不会太为难，他也想让徐老师的脸上时常有欣慰，就像小学班主任一样。想到这里，林牧竟然笑了，好几天都没见到那么放肆的大笑，爽朗而明净。
　　长路漫漫，既然已无路可退，那就要去闯一片天地出来。
　　有些人的期望能改变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