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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逢(上) ...


  •   1932年2月,英国伦敦。

      天色是一如既往的晦暗,仿佛阳光从未在这个城市存在过一般。

      海因茨·路德维尔,或者说是特里克兰德中尉,从圣殿区的一座公寓里钻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此时他听见教堂的钟声正好敲了十二下——这标志着他下班了。在近四周无休无止的忙碌后,他的顶头上司艾柏林终于大发慈悲地给他放了三天假,那家伙表面上看起来一派温文尔雅的,压榨起他们这些年轻手下来却比谁都狠。这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

      穿过住宅区,他就看到了那条著名的新闻街道——舰队街。他在伦敦呆了四年多,每当经过这条充满了形形色色报社的长街的时候,他总会产生一种微妙的错觉:整条街道的色彩随着他的步伐的行进缓慢地由彩色过渡成黑白,高耸的现代楼层逐渐转换为乔治一世时期的建筑,来来往往的穿着西装的人们也变作穿着蓬蓬裙或者泡泡袖的淑女绅士。

      诡异的幻觉,奇妙的物是人非,而实际上他最早知道这条街的存在明明是14岁那年读狄更斯的《双城记》的时候。

      路德维尔加快了步伐,初春的风刮在他脸上,冰冷得刺骨,可在西点接受过的严格训练却不允许他将衣领立起来。

      西点啊,西点。

      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迈向未来,而它依然停留遥远的美国纽约和模糊的学生年代,可它所赐予他的很多习惯、很多回忆却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进了自己的骨髓。比如他笔挺的坐姿,比如他工整的笔迹,比如他严谨的思维方式,再比如……那段纯粹简单、却刻骨铭心的爱恋。

      弗朗西斯科诺尔曼。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虽然比起它来,他还是更喜欢叫他杰克。

      他记得纽约的日出惊心动魄,清晨的哈德逊河升起薄薄的白雾,将嘹亮的军号声氤氲得婉转;他记得图书馆的暖气时灵时不灵,那个人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十指,冬天也有了春天般的温暖;他记得那家伙思考问题的时候总喜欢一下一下地转笔,然后做出来了欢天喜地做不出来垂头丧气……

      而如今距离他们分开已经过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经过重重观察考核、从普通的英国谍报人员升职为陆军情报六局的初级情报官,足够他像当初承诺的那样初步建立起纳粹党散布在整个欧洲的谍报网,足够一个政党的兴起和另一个政党的垮台,足够一个少年成长为真正的男人……却不足以忘掉一个人。

      其实说起来只不过是一段源于欺骗的感情,甚至他们第一次接触时用的名字都不是真的,而到了最后谁也没有提出分手,因为两个自以为明智的人都清楚,这份“爱”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可惜他还是没能忍住,借一个留校任教的同班同学之口,告诉了弗朗西斯科自己在伦敦的地址。

      三年前他收到第一封来自美国的信——准确地来说是一张明信片,背面是自由女神像,而正面除了地址和邮政编码,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两年前,他又收到了第二张明信片,只不过背景换成了德斯坦的翡翠海滩,上面还粘着一片贝壳,空白处也只留了一行地名:杰克逊维尔,佛罗里达。

      一年前,那人又寄给了他第三张明信片,带有明显的异域风格的那种。好在这一次那家伙总算肯多留几个字了,尽管他根本看不懂那些鬼画符。

      犹豫良久,路德维尔才终于找到局里一个专门负责语言的同事,对方盯了他半天,面色古怪地翻译道:“‘傻了吧,我的大天才?非常遗憾你不得不去找翻译。第一次出远海,在海地的图嘉港作补给,这个曾经的海盗基地有很多热情而胸大的金发女郎,我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晚上,我想我快要爱上这里了。’——用的竟然是一种当地土语,这可真是奇怪,斯温尼,这到底是谁写给你的?”

      “一个爱恶作剧的学弟罢了。”他故作平静地搪塞过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气得差点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被那家伙耍了一道还是因为信里说的“非常愉快的晚上”。

      “那你就死在那里好了!”他在心里暗骂。

      而在新年来临之际,路德维尔总算收到了除了明信片之外的东西——一个大包裹,尽管觉得自己不应该多稀罕,他心底还是不由得激动。结果拆开来里面是一个小包裹,小包裹里面还有更小的包裹,就这样他心怀恼怒地拆了近十层,终于发现了最里面的一颗红色珊瑚石,旁边放着张便笺:“消消气吧哥们儿,看在这玩意是诺尔曼舰长亲自刻的份上。漂亮吧,我在汉普顿基地的海滩上捡到它的,保证独一无二。”

      落款是“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爱你的诺尔曼舰长”。

      路德维尔拿起这块最多不能算丑的石头仔细地端详,上面刻着三个符号:J&S。——为什么不是S&J呢?次序(攻受)问题是很重要的好吗?年轻的军官稍稍有点郁闷,想了想,在石头中间穿了一个孔,挂在脖子上。

      作为报复,他出了一道极其复杂的偏微分方程组寄给弗朗西斯科——这还是这么久以来自己第一次给他写信呢,想想那家伙抓耳挠腮小动作不断地解题的样子都觉得解气。路德维尔微微勾起唇角,微弱的天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街边的橱窗上,纤细而修长。

      伦敦的空气是压抑而沉闷的,混合着由于印刷厂静电而产生的臭氧的味道,拥挤的人流中一个又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有端着相机的记者,有夹着公文包的白领,有穿着时装的女孩。他在阴暗中穿行,而下一个拐角却看到了阳光。

      黑发黑眼的青年站在天桥边笑吟吟地看着他,双臂懒懒地枕在他那绑着红头巾的硬质短发后面。像所有普通的美国男孩一样,他穿着花里胡哨的套头衫和破了无数个洞的牛仔裤,球鞋脏兮兮的,眼睛里却洋溢着独一无二的痞气与精明。

      Why are you here

      I am here for you.

      从多少年前一直到现在。

      他们对视,他们拥抱,他们轻握对方的双手。

      禁忌之恋,在这座灰暗的城市里绽放出幽光。

      路德维尔紧紧地盯着弗朗西斯科,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少年时的竹竿样了,他的肩膀长宽许多,皮肤也晒黑了不少,浅浅的胡茬从嘴唇上方冒了出来,坏笑的时候显出一种十分特殊的诱惑力——如果忽略掉他头上那个碍眼的红色玩意儿的话。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路德维尔一把扯掉他的红头巾。

      “我不得不说你太缺乏绅士风度了,斯温尼,人们在久别重逢后最正常而礼貌的反应难道不是相互问候吗?”见路德维尔的脸色有发黑的趋势,弗朗西斯科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放了四周假,今天凌晨刚到伦敦港,正好赶上一场海布里的北伦敦德比。主场球迷人手一条,每个人都把这玩意围在脖子上,但我觉得系在头上要帅得多。”

      “见鬼,看来你支持的是阿森纳?”

      看到路德维尔皱起好看的眉,弗朗西斯科反而笑得更欢:“也许我在无意间伤了一颗曼联球迷的心?没办法,谁让他们的足球宝贝有更细更长的美腿呢?”

      德国男子甩了个眼刀过去,生硬地说:“我大概无法指望头脑简单的美国人看到更多了,对于你们来说,更适合的永远是选美大赛和粗暴的橄榄球。”

      “不要随便搞地域歧视,更不要随便鄙视橄榄球,我亲爱的。美国人可是世界上最迷人最聪明的族群之一——瞧,他们甚至能解非线性非齐次的偏微分方程组。”

      “这么说那道题你是做出来了?”路德维尔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还真是意想不到。”

      “噢当然,我亲爱的,不过你根本无法想象,对一个已经毕业了两年、并且从前的数学考试基本靠连蒙带猜加上帝眷顾的海军来说,这是件多么折磨人的工作!更何况这该死的题目还难算得要命!”弗朗西斯科不满地撅起嘴唇,灵动的大眼睛里透着些委屈。

      路德维尔皮笑肉不笑:“所以说你这是在责备我了?”

      “嗨,对于不坦诚的人加以谴责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弗朗西斯科从单肩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得意洋洋地笑起来,“这里是运算结果,请您过目——f(x)=sqrt(1-(|x|-1)),g(x)= arcos(1-|x|-π)。两个函数首尾相接,作出函数图象,就是这个样子。”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大大的坐标系,数十个描点勾勒成的曲线赫然连成一个心形。

      英俊的情报官别过微红的脸。虽然早就料到弗朗西斯科能读懂他的意思,虽然他们也不是没有彼此告白过,但当面遭到对方的拆穿,路德维尔还是觉得自己有些该死的害羞。

      此时他们已经走上了另一条满是香樟树的偏僻街道,周围的行人逐渐少了起来,弗朗西斯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小声嘀咕道:“斯温尼,天知道和你谈恋爱有多么需要智商,连听一句告白都得做整整两个小时的演算工作——诅咒上帝,你们德国人难道都是这么的含蓄吗?”

      路德维尔下意识地反驳道:“注意你的口误,诺尔曼,我是英国人。”

      弗朗西斯科停顿了片刻,才接道:“好吧,是英国人。”

      他突然停了下来,香樟树叶投下的浓重阴翳遮蔽了他的大半张脸,使得这个玩世不恭的海军少尉看起来有那么几丝忧郁。路德维尔回过身去凝视他,明明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可两个人却显得那么遥远。

      “操他的,我他妈的也不想管那么多,”没过多久,弗朗西斯科便率先打破沉默,挑了挑眉道,“你丫是地球人也好,是火星人也好,是男人、是女人、是神经病、是杀人狂都无所谓!我本来以为一切都与我无关了,直到我打听到了你的地址。我本来以为你滚蛋了我还有下一个,我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吸引到大把大把的女孩子。后来我才知道,我他妈还真是非你不可……”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生生地截掉了,路德维尔毫无预兆地上前扣住他的下巴,挟着他转到一颗高大的香樟树后面,接着便狠狠地吻上他的嘴唇。

      触碰,碾压,纠缠,在绿化带的阴影里他们不留余地。

      一如那1725年的伦敦。

      在美国,同性恋被视为精神疾病;在英国,同性恋违反法律;在德国,同性恋甚至会被判刑。可是所有的道德、法规、责任、差距,在你那双深情的眼睛面前,都会变作虚浮。我想和你好好爱一场,趁着年轻,趁着年少无忌。

      “哦该死的,这个吻真是长得可怕,你果然是被憋坏了,”弗朗西斯科反客为主地抱住路德维尔的腰,喘了一大口气,接着挑逗般若即若离地衔住对方的嘴唇,“宝贝,让诺尔曼舰长来教教你,什么是正确的接吻方式。”

      “诺尔曼!这是在大街上,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Emmm……是么?率先挑起来的人可没资格说这个。”

      情报官试图推开海军少尉,却反而被身前的人压得更紧,他被吻得全身脱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弗朗西斯科解开他的领扣,在锁骨处一阵啃咬,靠着坚强的意志力他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呻吟声。

      “啊哈,原来你把它挂在这里,”看到那颗露出来的珊瑚石,弗朗西斯科显得有些惊喜,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他近乎疯狂地按着另一个人厮磨了一阵,才勾住路德维尔的脖子,哑声道,“这可真是令人烦恼啊,斯温尼,我喜欢你好像已经超出预计范围了呢……我他妈的是真的不在乎你是谁,我只是有点担心,savvy?”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弗朗西斯科放开他,嗤笑道:“一个两个全都这么说。”

      “除了我,还有谁?”路德维尔扣好自己的扣子,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如刀。

      “你想到哪儿去了?”弗朗西斯科胡乱地摆摆手,哭笑不得,“虽然能让你吃醋我会感到很荣幸,但为了诚实起见,我还是得指出这里的‘另一个人’是伊卡布。”

      “你那个小表弟?”路德维尔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精致瘦弱的孩子,“他出什么事了?”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被调到BOI的第九科了——据他所说,是一个很神秘的部门。”

      “他?真难以置信,那个小家伙和这种地方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你该去问问他的局长或者卡里普索。”弗朗西斯科摊了摊手,表情显得异常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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