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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的开始(上) ...


  •   “克瑞恩,你被联邦政府司法部录用了!信函上说让你七月份去报道!”埃文挥舞着一个雪白的信封对我喊着,神色带着些尴尬的赧然,“不好意思,我忍不住私自拆了你的信件。”

      我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责怪他的话。要知道整个法律学院四年级总共有109人向政府部门投了简历,而真正被录取的绝对不会超过20个,大萧条时期的竞争就是这么残酷,大家想看看幸运儿到底是谁也情有可原——而我正是我们班那个唯一的幸运儿。

      当然这绝对不是什么公平竞争。我回到座位上,感到四周向我投来的或是歆羡或是嫉恨的目光,不由得一阵难受——我不是专业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教授最喜欢的,我的优势只在于自己有一个当检察官的父亲。

      原来,到头来我还是只能依靠那个赐予了我优越生活以及无数噩梦的父亲。即使再不甘,再努力,我也无法像弗朗西斯科一样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他就像是坚强无畏振翅欲飞的雏鹰,而我是什么呢,在笼子里长大的金丝雀吗?

      无力感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让我的心境沉甸甸的,陷入更加无可自拔的自卑与自弃中。

      两年前,当美国历史上著名的“黑色星期四”毫无预兆地来临之时,我刚刚在纽约大学法律系念到三年级。第二个晚上弗朗西斯科给我打来电话,说是华尔街的股票一直在持续暴跌,速度快得连自动显示器都跟不上了。

      听出他的口气里带了罕见的紧张,我反而觉得十分有趣,大笑道:“你大晚上地给我打电话仅仅就是为了说这个?难不成之前我们的诺尔曼舰长一直在炒股,现在赔得连军服都不剩了?”

      “上帝啊,我的伊卡布,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看来‘粗神经’和‘天然呆’这样的中性词已经远远不能形容你了。”弗朗西斯科语气不善,接着道,“——再说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几个月后我就去军中服役,因此再糟糕的失业率也不可能影响到你亲爱的表哥。我明明是在担心你好不好!”

      “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刚问出这句话我就反应过来了,在经济法学课上学到的“经济危机”这个词以及它造成的连锁反应一下子从我的脑子里冒了出来。“情况应该不会严峻到你说的那种程度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岂止是严峻,”弗朗西斯科沉默了一会儿,从电话线那边传来他瓮里瓮气的声音,“搞不好美国就要完蛋了!”

      很快我就明白弗朗西斯科根本不是在危言耸听,在之后的短短的两个星期内,股票市场彻底崩溃,共有300亿美元的财富消弭于无形,相当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开支总和。

      紧接着,街头陆续有工厂开始倒闭,银行宣布破产,硕果仅存的商家们疯狂地互相挤兑、彼此倾轧着;失业的人越来越多,贫困无可救药地开始蔓延,贫民区不再仅限于布朗克斯,无家可归的人用木板、旧铁皮或是油布在城市中心搭起一间间简陋的栖身之所;物价暴跌、通货紧缩使得农场主们不得不销毁大量产品,用小麦和玉米替煤炭做燃料,把牛奶倒进密西西比河,而与此同时更多的人却在城市中饥肠辘辘地寻找着每一个挣美分的机会。

      我再也坐不住了,开始不断地给报社投稿件,或是建议,或是抨击。开始的几篇都被退了回来,理由无一例外是“太过幼稚”,后来慢慢地有一些发表了。我心中乐观地想,只要政府肯接受群众的意见,那么离形势变好也就不远了——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空谈者,而政府最不怕的就是空谈家。

      而那个时候我却并不知道,在美国深陷大萧条泥沼的同时,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亦被拖下了经济灾难性毁灭的深渊。德意志魏玛政府在风雨飘摇中轰然倒台,取而代之是是一个不断向人民慷慨许诺的执政党——在次年的德国国会选举中,纳粹党获得了37.3%的选票以及230个议席,一跃成为国会中最大的党派。

      在无法阻挡的命运之轮与难以抗拒的历史潮流之前,我们每个人渺小得就像沙滩上勉力挣扎的濒死的鱼,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七月,我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这个生活了22年的“家”。临走前我给史密斯太太家的小马斯买了很多玩具,又去郊外的公墓看了一次母亲,送了她一束她生前最爱的百合。至于父亲,我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什么,便只留下了一封长长的信,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看。

      公共汽车缓缓地驶入纽约中央火车站,乘客们神色都很沉重,甚至没有人小声交谈,只能听见头顶吊扇的吱呀声。曼哈顿街道上的摩天大楼密密麻麻,挤压着每一寸阴暗的天空。在蚂蚁一般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我注意到一个靠领取救济为生的流浪汉,他是我从前的邻居,一个曾经成功的商人。

      四处都是压抑的铁灰色,天空、地面、桥梁、林立的高楼、人们的工作服……有一个黑人小男孩拿着旧礼帽经过,唱着最近流行起来的一首歌:“梅隆拉响汽笛,胡佛敲起钟,华尔街发出信号,美国往地狱里冲……”

      艰难萧瑟的环境让我的心情压抑非常,我漫无目的地环视四周,直到一抹亮色突然跃入我的视线里。那是一个走在我一点钟方向的高个儿青年,同样是提着旅行箱,可是他的步伐十分轻快,松松垮垮的鲜艳外套与周围铺天盖地的灰色格格不入,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散在风里,柔顺得像是要去拍P&G公司的洗发水广告。

      他停了下来,摸出一张纸币扔进小男孩的帽子里,还没走几步就好像知道我正盯着他一样,猛地回过头来打量我,似乎还露出了一个微笑。我顿时又羞又窘,根本来不及注意他长什么样子,匆匆地将几枚硬币塞给那个黑人孩子就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但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我便又一次在火车车厢里见到了他。这一次是他自己找上来的,没有拿箱子的右手还端着盛有两个杯子的托盘。

      “洋娃娃,我们又见面了,”他礼貌地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雪白的牙齿晃得我有点发晕,“我想,你应该没到喝酒的年纪,自作主张替你买了柠檬汁,可千万不要不喜欢哦。”

      “哦,谢谢!”他温暖的笑容让我心生好感,便也回了一个微笑,接过柠檬汁,他自来熟地坐到我的旁边,我们的座位实际上并不连号,不过因为经济不景气的关系,铁路方面客流量锐减,我的邻座正好没有人。才喝了一口我就发现了他刚才话里的误会,忙道:“事实上我喝酒是合法的,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

      “是吗?这可真令人吃惊呐,”他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深蓝色的眼睛依然透着暖暖的笑意,“我还以为你正在念高中呢,洋娃娃。”

      “才不是呢!我已经成年很久了,今年刚刚从大学毕业。”我一阵气闷,“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洋娃娃,我的名字叫做伊卡布·克瑞恩。”

      “好吧,伊卡布,这里是乔治,乔治·扬。”

      乔治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亲切随和,风趣幽默,还没聊几句,我就在心里把他当成了朋友。我们正好都是从纽约去华盛顿,听他话里的意思,他经常在美国的几个大城市间来往,对华盛顿非常熟,甚至热情地为我介绍起那里的风土人情。

      “……那个,话说回来,乔治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那种到处跑生意的叫什么来着?——嗯,商人,准确点来说,是个商人。”

      “在这个时期经商应该挺不容易的吧。”我有些担忧。

      “不错,一步踏错就没有退路了。谁让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呢?”他若有所指,湛蓝的瞳孔如同阳光下的加勒比海洋。

      他这种人仿佛天生的发光体,有轻易地俘获周围人的心的能力。这一点和弗朗西斯科非常类似,但乔治比弗朗西斯科更强的地方在于,他能够把那层邪气藏得死死的,总是摆出一副温柔无害的面孔,让敌人或是无关的人毫无察觉地为他们所利用,甚至陷入他们的圈套之中。

      从这个国家最大的城市到达它的首都花了我们整整六个小时,不过因为有乔治陪伴,冗长的旅途倒也并不显得无聊。在广播里提示我们的那班车进站的时候,乔治提出要和我交换行李箱。

      “我可不忍心让这么精致的洋娃娃独自提着快有半个人高的箱子。”他是这么解释的,可我却不愿被人小瞧:“没关系的乔治,我们都是男人,用不着相互发扬绅士风度。”

      “可我总算比你大几岁,也比你强壮。作为朋友,这样是应该的不是吗?”他按住我的箱子提手,又露出了那种让我难以拒绝的笑容。我只好提起了他的箱子,果然要轻得多。到了安检的地方,我自然轻松地过关,可他却被火车站的巡警拦了下来。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乔治正轻松如常地站在那里,仿佛早料到有这么一出似的。他趁那些警察不注意朝我使了个眼色,又比了个不明显但坚决的手势让我先走。我心中虽然隐隐有些忐忑,却不愿随便怀疑自己的朋友,只好去了离安检口较远的地方等他。

      警察当然没能发现什么,我的大箱子里至少有一半都装着书,其他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用品。那边模模糊糊地传来乔治装模作样的抗议声:“伟大的先生们,既然你们已经行使职责搜过一遍,那么就请拜托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我想知道是谁给你们这样的权力?国土安全部吗?还是BOI?”

      五分钟后他们终于肯放行,一个年轻的警察不甘心地对着对讲机说:“Sands警官,很抱歉,我们的情报出现错误了,这一次还是没能找到乔治扬的证据……”

      Sands?沙子?……还真是奇怪的名字。

      而这时乔治已经向我走了过来,我们并排出了火车站的出口。等拥挤的人流散开后,我一把拉住他,摆出自以为最严肃的神情问道:“乔治,他们为什么要拦下你还要加以搜查?火车站下车时的安检几乎是个摆设,这只能说明你不是个普通的商人,对吗?”

      “Well,洋娃娃,”他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既然你都把一切假定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吞咽了一下,认真地说:“乔治,我只是不希望你骗我!”

      “我也没打算要骗你,”乔治凝视着我,表情和煦如同春日里的阳光,“只是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复杂,我因为一些原因得罪过他们的头儿迪林杰,打那以后这帮人就老爱找我的麻烦——就这么简单。”

      “谁是迪林杰?”

      “BOI的一个cop,他以前……算了,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你这样的乖宝宝说不定一辈子也没机会和他打交道。”

      我喃喃地念着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不知为何只一遍就记在了心里。乔治把他的箱子从我手里接过来,横放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还是不肯相信我的话,就自己打开来看看吧,伊卡布。”

      他站在我对面,背着光,灿烂的金发安静地垂下来,微长的刘海遮住了他明亮的眼睛,显得有些忧伤。我摇摇头,提起他的箱子还给他,“不用了,我相信你。”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和迪林杰讲起这段往事,那家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连叹道:“你丫当年还真是天真得可以,是不是随便一个人跑过来跟你说什么你都信啊?幸亏后来我一直在你身边,不然你还不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新的开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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