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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谍中谍 ...


  •   1927年8月,一辆蒸汽火车从鹿特丹通往柏林的铁轨上呼啸而过。天阔云低,道路两边是大片空旷的田野,不规则地切割着一直延伸到天尽头的德意志的陆地。硬座车厢内空气浑浊,混合着浓重的烟味和汗臭味,让路德维尔不由自主地想要干呕。他是个严于律己的典型日耳曼人,在新晋中尉后他本可以去更好的软卧车厢,却以不愿贪图享乐为由选择了拒绝。

      长途跋涉使得他疲惫不堪,年轻的军官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由于极度缺乏新鲜空气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又一次毫无意外地做起了那个自从离开西点军校后就一直如影随形、阴魂不散的梦。

      哈德逊河畔的校园葱葱郁郁,他和另一个人穿着缀有流苏的老式军服,在美国国歌中冉冉升起星条旗;明明同为升旗手,那个人却丝毫不顾仪式上肃穆的气氛,挤眉弄眼一心只想逗自己发笑。

      体育场一年一度人声鼎沸,四处有人举着醒目的“Go Army, Sink Navy!”和“Go Navy, Beat Army!”的标语,他和那个人分别代表海、陆军学院出战橄榄球赛,自己在比赛中被飞铲出血,而那个人从另一个半场赶过来满脸焦急。

      圣诞晚会上燃起璀璨烟火,金黄的慕尼黑啤酒从码得高高的玻璃杯上浇下,那个人极其没有绅士风度地抛下舞伴,一步三扭地过来做了一个滑稽的邀请手势,“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地跳一下女步?”

      露天剧场深深浅浅的虫鸣不休,大屏幕上黑白默片缓慢地流淌,新月在天际勾勒出一丝惨白,摇摇欲坠的星空下,是谁先拉了谁藏在袖子里的手,一个假装洒脱一个面无表情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心动掩藏得干干净净。

      接着镜头一转,梦境开始混乱了起来,阴雨连绵的舰队街,荒凉陈旧的伊兹密尔,以及白浪滔天的直布罗陀海峡——他非常肯定自己从来没有到过后面两个鬼地方,但他就是知道这是在哪里——他在空气中飘飘荡荡,望见黑色的海盗船,银色的刀具,红色的血雾,而他和另一个人都是怪模怪样的,他是指……就像那些古装歌剧里的穿着。

      然后整个梦境一点一点破碎开来,浮现出西点宿舍楼挂着风铃的窗棂和窗外的苹果树,那个人跃上窗台,从窗户外面探进半个身子瞅着在《无线电波导论》中苦苦挣扎的他,“嘿,出去约会什么样啊,我的大科学家?”

      “我记得上次警告过如果你再不走门我就把你扔出去,诺尔曼!”

      而那个人只是嬉笑,闲闲地坐在窗台上甩着两只脚,悠长的午后不知从哪里传来歌谣:在门外岗哨边你吹起了口哨,我跑到三天不见你的窗沿边,虽然我们只能互相挥手再见,可我坚信和你的爱会到永远。最爱的,莉莉玛莲……

      他是被列车在转弯时的一阵颠簸惊醒的,狭窄的火车皮内依旧闷热嘈杂,对面的一个老头正用收音机放着音乐,曲调悠扬婉转,正是那首著名的《莉莉玛莲》。

      最爱的,莉莉玛莲……从梦境一直延伸到现实。

      一个小孩子笑嘻嘻地拉开了窗帘,耀眼的阳光立刻穿过玻璃涌了进来,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海跟着跃入眼帘,然后有秩序地退后,有如一场盛大的狂欢。路德维尔突然意识到,他正在路过的正是萨克森州的哈雷城,他美丽的家乡。那里有浪漫的山谷,奇异的礁石,茂密的森林,蔚蓝的湖泊,以及他深爱着的人民。

      他的全名叫做海因茨·欧根·路德维尔,纯种日耳曼人,母亲死于难产,而父亲在1916年的凡尔登战场上被一颗流弹洞穿了心脏。那一年他10岁,从此开始了在哈雷孤儿院的新生活。

      什么是遗孤呢?他们的亲人只是相框中的一张张黑白照片,他们从很小就学会独自面对黑暗和孤独,他们因为英勇的父辈而受人尊敬,同时也被要求承担起责任,他们无可避免地走上父辈的道路,将铁血意志一代代传承。

      特殊的成长经历让路德维尔的性格变得有些复杂,他可以冷漠到看着无关的人在眼前殒命而无动于衷,也可以狂热到甘愿为这个民族的复兴流尽最后一滴血液,可以理智到在遭遇重大打击时头脑依然冷静地分析利弊得失,也可以昏聩到不管不顾地爱上诺尔曼那样的烂人——姑且就称这为“爱上”吧。

      就像诺尔曼说的,他是“一个最接近疯子的矛盾体”。路德维尔心烦地按住眉心,该死的!诺尔曼,又是诺尔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对他们两个都没有好处。且不说他们都是男人,分属不同国籍,性格也相差得离谱,光是他和诺尔曼南辕北辙的政见理念、背道而驰的未来之路以及天差地远的人生观都足以在他们之间划下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不知道自己是受了什么蛊惑才会头脑发热地看上那个家伙,但他确信他们的确是深爱过彼此的。不然他不会在离别的那天心痛得难以自抑,诺尔曼也不会一连三天都在酒吧里醉生梦死。简直想想都觉得可笑,两个自诩聪明过人的高材生,如今却为了一段注定无望的感情堕落得像两个傻瓜。这根本不值得。

      诺尔曼像风,任何羁绊都不能禁锢他的自由,他则是石,哪怕被砌在墙里不见天日也要成为这个民族的脊梁。责任和自由就像是天平两端的砝码,爱情则是他们中间的游码,需要小心翼翼和极其精确的计算才能维持住平衡。

      忘了吧,还不如忘了的好呢,至少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们还能呵呵笑一声“原来哥也曾年少轻狂过”,而不是为了所谓的爱情丢掉更加珍贵的东西。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对爱情既重视又轻视,我们可以为了它无视一切法则不管不顾地相爱,可当我们面对纯洁的理想,沉重的责任,满腔的热血,第一个被牺牲掉的也总是它,还傻傻地以为自己做了最聪明的选择。

      路德维尔甩甩脑袋,似乎是要摆脱那些束缚住他的回忆。

      在柏林东站他下了车,来接他的是一个军装笔挺的年轻少尉,他相貌英俊,有一双如大海般变幻莫测的蓝眼睛。两个人隔着络绎不绝的人流远远地招手,走得近了,那个少尉一把抱住他。

      “亲爱的海因茨,你怎么还是这么冷冰冰的,怎么,看来那个传说中满是救世主和热血少年的国家一点没能改变你不合群的性格?”

      “当然有改变,”路德维尔瞟了一眼身边的人,面不改色,“如果放在以前我会直接把你推开,莱因哈特。”

      少尉微微一笑:“那样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的,我今天来可是带了好消息。”

      “说来听听,唔,让我猜猜……是和纳粹党有关的?”

      “嗯哼,党卫队副领袖希姆莱先生打算亲自接见你,听他的意思是对你的那封信非常满意,”少尉看了一眼路德维尔,眼睛里透着玩味的笑意,“不得了嘛,看来从前那个只知道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不点要飞黄腾达了。”

      路德维尔却不理会他看似有些阴阳怪气的揶揄,他们从孩提时代就认识了彼此,虽然算不上多么真挚的朋友,到底也比和别人的关系近上几分。

      “难说,我倒是觉得希姆莱先生仅仅只是想给我一次考验的机会。”路德维尔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去,直直地凝视着比他高一些的少尉,“倒是你,莱因哈特,你真的不打算加入纳粹党吗?”

      “不,不过将来总会的,”少尉扶了扶帽檐,笑得颇为神秘,“它是个潜力股,只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我不是你,不可能对名利和权力完全不在意的。”

      “我当然在意,更大的权力意味着能做更多的事情,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路德维尔极淡地笑了笑道,“只是我要做的这件事很重要,需要尽快地进行准备,早一天总比晚一天要好。”

      少尉点了点头,这个柏林的夏天注定不会平静。两个尉官并肩走着,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的金发上,折射出一种朝气和冷峻并存的美感。那个时候他们还是意气昂扬却寂寂无名的青年,多年以后却在白纸黑字的罪证中变得臭名昭著,少尉有一个比海因茨·路德维尔更加举世闻名的名字——莱因哈特·海德里希。多年以后,历史学家们在提到这两人的关系时,都用了大同小异的形容:两个分别以“冷血”和“残暴”而闻名的特务头子之间的惺惺相惜。

      次日,德意志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总部办公室,海因里希·希姆莱认真地打量着眼前侃侃而谈的中尉,和许多他见过的受民族主义思潮影响的年轻人一样,这个人对日耳曼的一切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而不同的是,他在战略上竟然具有难得的清醒的认识和长远的眼光。

      也许该被称作一种“狂热的冷静”?除了这个,希姆莱想不出更好的词。他在短短十分钟的时间里向他阐述了一张帝国未来情报处的构想蓝图,并首次提出了“建立一张覆盖全欧洲的专业谍报网”的概念,渗透、刺探、煽动、破坏,甚至是理想间谍的标准也罗列其中。

      希姆莱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欣赏这个中尉了。姑且不论他是否真的具有出众的能力、漂亮的胆色以及极致的细心,光是这会儿纸上谈兵所用到的煽动技巧,也足够使他成为党魁在这方面的合格接班人——只是似乎有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那副“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样子可真让人讨厌。

      “只要经过刻意的修辞,谁都可以把话说到最漂亮,这很简单,”希姆莱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故意刁难道,“可是要想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在夸夸其谈却非常难,你说这句话对吗,我的中尉先生?”

      路德维尔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一般勾起唇角,他不再保持笔挺得好似立正的姿势,将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明亮得灼人。“请不用担心,我当然会有投名状。我在英国的另一个身份是一个名叫‘斯温尼·特里克兰德’的伦敦人,毕业于威斯敏斯特高中和西点军校陆军学院,这是他的全部身份证明。”

      他递过一沓厚厚的资料复印件,希姆莱随意地翻阅着,实际却并没有多么用心地查阅。他能猜到,既然这名青年有胆量让他去核对,那么他的身份证明即使是放在英国当局核对也应当毫无问题。

      希姆莱思忖良久,终于想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他压抑住自己莫名其妙的兴奋问道:“我记得你的简历上是真的在西点中念过书的,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遇见当初的同学该怎么解释?遭遇校方的拆穿又该怎么办?”

      “不,先生,我在填西点军校入学申请的时候就已经用的是‘特里克兰德’这个假名了。我利用银行系统的漏洞在虚构了这个不存在的人,而去西点的目的之一,就是想钻联邦制度的空子,让这个身份变得更加无懈可击。”路德维尔波澜不惊地解释道,浅棕色的双眼沉静如湖。

      希姆莱的额角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几滴冷汗,要知道那个时候,纳粹党远没有今天这样兴盛,而他也不过是个才十八岁的孩子!真是可怕的耐性,以及与年龄极度不符的野心……治世庸才乱世枭雄说的大概就是他这样的人了。

      “非常好,”希姆莱即使再苛刻也不能鸡蛋里挑骨头了,他很快填好了待交给希特勒的任命书,对眼前这个清冷果决的中尉说道,“这份文件需要党魁的签署之后才能正式生效,我将初步授予你本党内全权处理伦敦——不,全英国谍报事务的权力,谍报网会尽快建立,我们将酌情参考你的建议。”

      路德维尔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奋,他抬起眸子反问道:“您的意思是,我将会成为本国驻伦敦的间谍?”

      “怎么,你又反悔不愿意了?”希姆莱暗暗地拧起眉头,质问道。

      “不,当然不会,只是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如果有可能,我更愿意成为双重间谍。”

      希姆莱心下一惊。

      双重间谍,顾名思义,即具有双重间谍身份的间谍。他们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一国间谍情报人员因某种关系,如接受贿赂、受胁迫、思想信念动摇,或投降等,为另一国反间谍机关服务;另一种则是外国情报机关企图征募本国公民为其执行任务,而这个公民把上述情况向本国反间谍部门报告,反间谍部门对这类人员加以运用,伪装为外国服务,实际为本国效力。

      第一种间谍较为常见,而第二种间谍则更受信赖。由于发展难度大、受怀疑更少、更容易参与机密等原因,后一种间谍的价值比前一种要大得多。而路德维尔打算成为的却不是两者中的任何一种,简单地说,他将会伪装成第二种间谍——即德国企图策反却依然效忠于的英国的谍报人员以混入英国情报组,但与此同时他却是在为德国服务。

      这简直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谍中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谍中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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