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和他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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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正是192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已经散去，而人类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经济衰退还毫无征兆，一切似乎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工农业生产增长，劳动生产率提高，对外贸易不断扩大，股票市场一片欣欣向荣。
窗外也是一片大好晴天，可调查局局长埃德加•胡佛却深陷在沙发里，脸上一片阴霾笼罩。秘书海伦•甘迪小姐悄悄地打量了一眼她的上司，他尚还年轻英俊，只是体态微微有些发福，眉头打结的时候，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便陷入深暗的沟壑之中。
像他们之前计划的那样，华盛顿特区盘根错节的地下组织已经理清很多，最近那些人的动作也十分收敛谨慎，可他依然有足够忧虑的理由——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如果在今天傍晚之前，那个协定没有被对方同意，约翰•迪林杰没有带着资料来到BOI大楼，征兆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一个有严重犯罪倾向的干才，如果不能为调查局所用，很快就会变得可怕。
埃德加•胡佛依然清晰地记得两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约翰•迪林杰时的场景。那时候，调查局才刚刚改制，制度混乱，资源匮乏，在他大刀阔斧地改革裁员之后，可用的人手更是捉襟见肘。他在司法部长哈伦•斯通的默许下建立了全新的资料库，逐个检阅犯罪者资料的时候发现了“约翰•迪林杰”这个名字。
这是个十分有趣的年轻人，胡佛不由得勾起嘴角。出生于1901年，成长在印第安纳州，除此之外，所有的记载全部是他劣迹斑斑的光辉历史。从小到大，吃喝嫖赌，打架斗殴，简直没有事情是他干不出来的。中学老师给他的评语是“人格混乱，心理失常”，海军部则干脆以“无耻之徒”四个字作为他的全部考语。
可他好像活得还挺滋润，至少是不缺钱也不缺女人的样子。他在半年内一手策划了至少八起抢劫案，只有一起让警方找到了证据。被起诉后他在父亲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决定承认这起罪行，却被法庭重判了10到20年有期徒刑。迪林杰当场翻脸，在随后象征性的辩护中不带脏字地将法官和陪审团逐个骂了一遍，主审官恼羞成怒，又强行给他扣上了“藐视法庭”的罪名。
这样一个人，在监狱这个天然的犯罪培训场所里呆了大半年，会变成什么模样？是痛改前非，阴鸷颓唐，还是越发的荒诞不经？胡佛觉得自己的兴趣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他打通了层层关节，终于获得了监狱的保释批准。
监狱的走廊很长很长，两边的狱所阴暗而潮湿，吵嚷声戛然而止，胡佛的脚步声激起了一大片不怀好意的目光，而他只作不理，径自走向最里间的牢门。走廊尽头的窗户露出一点天光，胡佛只看到一个修长的影子，穿过铁栏杆投射在苍白的地面上。
所有对于迪林杰的臆测和来源于资料的猜想刹那间归结成一个实体——那个人身材高大，很有精神的样子，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嚣张轻浮、不可一世，反而比他手下任何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探员都要沉稳内敛。
这个囚徒没有率先开口，只是安静地与他对视，姿态静默而骄傲，目光里是沉淀下来的精明——看来不算长的监狱生活对他反而是一种磨砺。
“我是司法部下辖调查局局长埃德加•胡佛，一直想见见你。”
“监狱里几天前通知过，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迪林杰咧嘴一笑，嘴角的弧度还残留着些痞气的余韵，“我有一个问题——你来这里，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你的调查局？”
胡佛曾经假设过很多种这个人有可能提的问题，比如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是否有什么阴谋，他哪一点引起了自己的注意……不一而足。此时见他问的不是自己设想的任何一种，胡佛反而有些吃惊，他沉吟半晌，才道：“只是我自己。”
迪林杰眯起眼睛打量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好吧，成交，只要你能让我出去，其他条件我们可以慢慢谈。”
胡佛已经彻底愕然了：“你……”
迪林杰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不是代表官方，多少都会有妥协的余地的，”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何况我在这里一天都呆不下去了，有奶便是娘，你给我换个地方，我替你办事，没什么不划算的——对了，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五天之后，大概——”
“也就是16号，嗯，那我们17号再见个面如何？”
“没问题。”胡佛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他并不讨厌这个人，当然也没有多么喜欢，只是和他交谈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苏联十月革命的成功在西方乃至整个世界掀起了太大的波澜，红色之火似有燎原之势，胡佛是坚定的资本主义维护者，即使有人说他小题大做，他也要往最坏的方面防范。整个二十年代，社会的弊端在繁荣的假象之下逐渐暴露，可钻的空子渐渐多了起来。从华盛顿到纽约，各种布尔什维克党、自由主义者、其他激进分子连同地痞、□□泥沙聚集，鱼龙混杂。
这是每一任调查局局长都必须面临的问题。他们根基不稳，和特勤局比起来简直是小弟弟，而这里面的水又太深，逐个击破会给这些人充足的反应时间，后来他和托尔森定下了突袭的计划，却总有漏洞发生，想一网打尽根本无从下手。现在迪林杰终于来了，他的到来等于是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尽管是治标不治本，却仍可以让他们腾出手来发展，将触角渗入更广阔的空间。
他的漏洞是过于低估了迪林杰的能力。有了警方的刻意扶植，这个在犯罪的泥沼中长大的年轻人以最快的速度混进了某个帮派，上蹿下跳地与他的同行们打成了一片。两年的时间里他坐上高层，立刻采用雷霆手段，合纵连横，拉拢打压，大部分大小组织很快被肃清，消停了好一阵子，可它们连成铁板一块恐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不能再等了……何况迪林杰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卧底，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迪林杰身前有两条路，他也同样有对应的两条，只是决定权并不在他手中罢了。太阳逐渐西沉，苍凉的暮色里凝结着一层水气，胡佛哑着嗓子对海伦•甘迪说：“今天就到这里，你先下班吧。”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咖啡，水已经彻底凉了。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迪林杰未来的路，在五年或者更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会混得风生水起，抢银行、贩毒、走私无恶不作，然后他会被击毙，或者被起诉然后终生监禁——至于成为意大利黑手党教父那样的人物？胡佛压根没往那方面考虑，现在这个程度的迪林杰已经够让他头疼了。他不想和这个人成为敌人，至少现在不想。
窗外还剩余几丝微弱的天光，胡佛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钥匙，慢慢向停车场走去。走近了，他才发现岗哨对面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他身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礼帽压得很低，高大的身形如同风中屹立的小白杨。
那个人远远地对他笑道：“怎么，不认识了，我的大局长？”
怎么可能忘记，这么嚣张的笑容，透着十足的抢匪气息。可这一刻胡佛却半点不讨厌，他甚至觉得这比海伦甜甜的微笑都要美好一百倍。
那人大步地走向他，在还有几米远的时候扔给他一个公文包，巨大的惯性砸得胡佛一个趔趄，使得这个自诩修养良好的调查局局长差点就爆了粗口。算了，这种时候就不跟他计较好了……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协议我答应了，我愿意为你做事。”
“嗯，条件呢？”胡佛盯着他。
“有两个兄弟要跟着我一起过来。”
“可以。”
“我会认真执行每一件任务，但当与我的原则冲突的时候，我要求一定的自由度。”
“……”
他们在一阵大风中对峙，两个人的衣角都翻飞得猎猎作响。
迪林杰收起笑容，肃然道：“胡佛先生，我可以跟着你，但我不想成为政府的走狗。”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真诚。
胡佛深深地凝视他，终于点头妥协：“你们是独立于调查局体系之外的机构，除了本部，不会有任何人持有你们的信息，同时我们会尽量对外部隐瞒你们的存在。”
次日，前面没有加任何前缀，甚至没有基本的挂牌仪式，第九科正式在BOI总部报备成立。半个月后，在墨西哥陷入漫长官司的特勤局特工谢尔顿•杰弗里•桑德兹成为了第九科的第四个正式成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和他们（下）
